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0 22: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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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零年京北,陆雪凝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原因无他,她的丈夫宋宴西为了保护怀着孕的她,被歹人乱刀捅死,身上九十九道口子,血浸透了整条胡同的青石板。

而她陆雪凝,不仅没为他披麻戴孝,还在他出事第二天就去了卫生院,打掉了肚子里的遗腹子,断了宋宴西唯一的血脉。

今天,她甚至描了眉,涂了口红,换上一身大红的的确良衬衫,去参加纺织厂干部联谊会。

“不要脸的破鞋!克夫的扫把星!”

“宋团长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个资本家出身的毒妇!”

她刚推开宋家院门,烂菜叶和碎石子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陆雪凝没躲,任由一枚尖锐的石子划过脊背,带起火辣辣的疼,可她还是站得笔直,仿佛那些唾骂和攻击都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咒骂声终于停歇了许多,她理了理头发,继续往国营饭店去参加联谊交际会。

一只铁钳似的打手却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陆雪凝,你还要不要脸?”

男人站在她面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是化不开的霜雪。

那是宋宴清,宋宴西一直从事保密研究的双胞胎哥哥。

她的大伯哥。

一样的脸,一样的身形,眉宇之间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神情。

“宴西尸骨未寒,你这么做对的起他么?”他居高临下地质问。

闻言,陆雪凝眸色一暗。

她记得,宋宴西为了给她这个资本家大小姐换一个棉纺厂的好工作,他宁愿放弃晋升首长的机会,在团长这个位置上一呆就是三年。

她记得,宋家不同意这门婚事,宋宴西硬生生受了宋老爷子九十九鞭,血肉模糊的跪在雪地里,只为求得家人点头。

她更记得,每当有人拿她的成分说事,要给她脖子上挂上木牌游街示众时,宋宴西总是将她护在身后,替她受过,替她承担所有风雨。

他说:“我的命是雪凝的,谁动她,就是动我。”

所以,当他为她连中九十九刀而死时,她决定生下孩子后就了结自己,下去陪她。

黄泉路上,她不能让他等太久。

可就在她抚着小腹,含泪写下遗书的那晚,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她偷听到了婆婆和大伯哥宋宴清的谈话。

“宴西,你这招金蝉脱壳,可真是险,万一那些人没收手,你可就真没命了,宴清五年前出任务死了,妈不能再失去你啊!”

“妈,我现在不是没事吗,我如果不这样做,怎么能让星雅相信我真的恢复了记忆真的要回到她身边?怎么能让陆雪凝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可那陆雪凝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婆婆有些犹豫。

“当初要不是她趁着我失忆,用救命之恩为借口趁虚而入,我怎么会和星雅分开这么久,现在我恢复记忆,自然要拨乱反正。”

“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要她安分的守着我的牌位过一生,我自然会以大伯的名义抚养照顾她们母子的。”

那一刻,陆雪凝才明白,宋宴西根本没死,那个失踪五年却幸运生还的大伯哥宋宴清就是她的丈夫。

他只是恢复了记忆,记起了他的青梅竹马曹星雅。

那九十九道刀伤是假的,那场英勇护妻是演的,只有他对她的厌恶和算计,是真的。

陆雪凝的心,在那一刻,就跟着那个“为她而死”的宋宴西,一起死了。

“陆雪凝”宋宴清的声音将她从回忆的深渊里拽了出来,他眼中的厌恶更深了,“我真为我......我弟弟不值。”

陆雪凝的目光,缓缓从他的脸上,落到了他的喉结处。

那里,有一颗不起眼的小痣。

从前情到浓时,宋宴西最爱搂着她,偏过头,哑着嗓子哄她诱她:“凝凝,亲亲这里。”

想到这,陆雪凝忽然笑了,那笑意像绽放的罂粟,冶艳又危险。

“大哥说笑了,他宋宴西再好,也不过是一把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我年纪轻轻的没了男人,身子骨都快干了,再不找个热乎的,怕是要枯死在床上了。”

露骨又轻佻的话语让宋宴清的脸,瞬间铁青,他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喷火的眼睛,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不知廉耻!”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厉声对旁边的警卫员吼道,“把她扔进蛇桶里,让她好好冷静冷静。”

话落,两个警卫架着陆雪凝往后院走,她没挣扎,只是唇角还挂着那抹讥诮的笑。

蛇桶就在柴房角落,里面养着七八条菜花蛇,是宋家用来泡药酒的。

掀开木盖,腥臭味扑面而来,蛇信子吐得嘶嘶作响。

曾经受过陆雪凝资助的一个警卫员犹豫开口:“陆雪凝,你不如认个错......”

“扔吧。”可陆雪凝毫不犹豫打断他。

她甚至自己脱了鞋,利落地跨进桶里。

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小腿攀爬,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曹星雅柔弱的声音传来:“宴清?”

陆雪凝透过桶缝,看见宋宴清大步流星地走出去,扶住她,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星雅,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你,”曹星雅撒娇道,“宝宝也想爸爸了。”

宝宝?

陆雪凝突然笑出声来。

怪不得宋宴西这么急着“死”,原来是曹星雅肚子里就已经有了他的种。

“啊!”腰腹穿了一阵刺痛,一条蛇试探性地发起了进攻。

听见她的闷哼,宋宴清没有任何反应,头也不回地搀着曹星雅望屋里去:“妈,星雅来了,快让厨房炖点燕窝。”

“哎!我这就去!”宋母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雪凝听着那些殷勤讨好的话,忽的想起自己怀孕时,宋母连个鸡蛋都不舍得给。

她讥讽的闭上眼。

两个小时后,蛇桶被人打开时。

陆雪凝浑身都是是蛇咬的齿痕,渗着血。

可她如同感觉不到疼一般,撑着桶沿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去单位的电报室:“父亲,雪凝愿代妹妹嫁西北的‘活阎王’顾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