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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精心打扮了一番。
天水碧的衣裙,雪白的大氅,素净得恰到好处的妆容,以及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根发丝都精心打理过的发髻。
敲开了山下茅草屋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衣衫洗得发白的青年。
他叫贺青萧,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因为家里太穷,只能在青居山下赁屋备考。
两月前,我娘到青居观祈福,路遇大雨,惊了马,被他收留暂避。
交谈之后,我娘认为此子绝非池中物,在他身上看见了我爹少年时的影子,便劝说我放弃裴凌安,将宝押在他身上。
娘早就看不惯裴凌安如此折辱我。
我没答应。
我爹那样的男人凤毛麟角,嫁给裴凌安,我只要讨他的欢心便好,可嫁给这么一个穷举子,我不但要讨他欢心,还要陪他在官场耕耘。
即便真有鲤跃龙门那日,他会不会变得比裴凌安更恶劣也未可知。
太不划算。
不过我虽然拒绝了娘的提议,却还是隔三差五遣人来给贺青萧送钱送粮,再偶尔送些笔墨纸砚、衣袴鞋袜,附带几句不要钱的勉励之语。
我们坏女人就是这样的。
永远都不会把路走绝。
也幸好如此,在我无意间看见裴公先夫人的画像、意识到贺青萧可能就是裴公找寻多年的嫡长子时,才能借着替我娘探望恩人的名义,假意摔倒,并在仓皇间抓住他的衣袖,看清他双腕上的红痣。
坐实了他的身份。
一个是早逝青梅元配所出的嫡长子。
一个是世家联姻继室所出的嫡次子。
鬼都知道裴公心中会更偏向谁。
……
「贺郎君安好。」
我微微俯身,朝着一见到我,耳垂便染上薄粉的青年行了个礼,递出手中的包裹:「天冷了,娘吩咐我给郎君送两身冬衣。」
顿了顿,我羞赧道:「原该是身边擅长女红的婢女做的,但我与娘惹怒了大伯,被送到青居观清修,只能自己缝制了。针脚粗糙,望郎君不要嫌弃。」
贺青萧怔了怔,手足无措地接过去,耳垂上的粉也渐渐朝脸颊上蔓延:
「贺某、贺某怎么敢劳烦女郎亲手替我缝制冬衣……」
他目光忽然一凝:「女郎,你的手?」
我慌忙将被针戳伤的手指藏起来。
「让郎君见笑了,玉素平日少做女红,这才如此狼狈。」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我确实不怎么做女红,往日给裴凌安绣的手帕、打的络子,都是婢女代劳。假的是,这针脚粗糙的冬衣也不是我做的。
嘿嘿。
但贺青萧信了。
他望着我——不得不说他生得真好看,朗目疏眉,比裴凌安都俊美上三分——琉璃般剔透的眼眸泛起涟漪:
「多谢女郎。某这里有些药膏,若女郎不嫌弃……」
我矜持地考虑了一下。
还是答应了。
贺青萧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用木片蘸取后,涂抹在我手指上。他全程都很规矩地避开了与我肌肤相贴,只有温热的吐息在凑近时,不可避免地落在我的指间。
我瑟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睫:「痛吗?」
我摇摇头。
他便又垂眸,专注地涂抹起药膏。
望着他如蝶翼般颤动的眼睫,我忍不住笑了。
裴凌安呀裴凌安,我马上就要攀附上你遗失在外的嫡出长兄了。
待以后,你就要恭恭敬敬叫我一声——
长嫂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