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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里应该住着一头猛兽。
所以受委屈时不会哭。
会愤怒。
厂二代接我那天,出了很严重的车祸。
因为我不顾汽车还在行驶,扑过去撕咬他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肉。
挡风玻璃的碎片插进我的眉骨和脸颊。
我流了好多血。
呼救时嘴里全是铁锈的味道,睁开眼,世界覆着一层朦胧黏腻的红。
我哭得好开心。
因为汽车的驾驶室撞得几乎凹了进去,厂二代不省人事,比我伤得更重。
事发路段没有监控,人烟稀少,而且不是从考场到我家最近的路。
做笔录时,负责案件的警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把案情定性成意外,让我爸妈好好照顾我,别再单独和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共处任何封闭空间。
但我爸妈顾不上我。
赔偿。
怎么赔偿。
让谁赔偿。
如何体面地拿到赔偿。
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贫穷让他们心力交瘁,无暇顾及钱财以外的任何事,也无暇思考究竟是什么让每天拼命工作的他们依旧如此贫穷。
家里没有麻药,我只能咬住自己的手帕,用烧红的镊子挑残留在脸颊皮肉里的玻璃碎片。
眼泪流进伤口,火辣辣的疼。
我哥不以为然。
只知道对着空锅喊饿。
我撸起袖子和裤腿,给他看我遍布全身的擦伤。
「我都这样了,你还指望我给你煮饭吗?」
他不以为然地看着我:「君子远庖厨。哪有男人进厨房的?」
我眨眨眼睛:「那我也是君子。」
我哥对此感到无语:「你是女的,圣人书里和小人一样难养的女的。」
他一直催我煮饭。
我偏不。
身上疼得厉害。
愈合需要营养。
可那天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就是不肯为了煮饭在厨房弯腰。
扛到第二天晚上,我和我哥都饿得眼冒金星。
他先顶不住,在厨房手忙脚乱了半天,灰头土脸地煮出一锅乱糟糟的青菜面。
青菜下锅太早,煮得又软又烂,像没有味道的塑料。
面不是水开后放进去的,也没有及时搅动,黏糊糊一大坨,有一边还因为粘在锅底煮糊了,又黑又苦。
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因为那碗面告诉我,女性不只是一种性别,更是一种处境。
大部分人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占据社会的某个生态位。
他们只是人云亦云地模仿,靠惯性重复其他人也在重复的人生。
只要我有竭力反抗的勇气和资本。
我就可以逃出厨房。
逃离我与生俱来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