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离家出走并不是一场浪漫刺激的冒险。
天蒙蒙黑的时候,我只能在路边的汽车旅馆留宿。
二十块钱。
不需要任何证件。
和一群来路不明的男人,在汗臭、劣质烟和酒醉后呕吐物的馊味中,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等天亮。
我睡的那个枕头骚哄哄的。
泛黄的枕巾上,各种来历不明的污渍几乎叠成了地图。
第二天早晨出发的时候,一个清瘦高挑的年轻旅者主动和我搭话。
「小妹妹,你一个人住店啊?」
我没理他。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个不知名大学的学生证:「你别怕啊,我是穷游的学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住呢?你家里人呢?」
他说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
白衬衫清爽笔挺,干净得不像这个旅馆的客人。
那天我本来不想理他的。
可是早饭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卤鸡腿。
「尝尝吗?是我妈给我做的。用电饭锅的煮粥模式精煮三个小时,放凉再抽真空。」
那年我已经十六岁了。
我家吃了不知多少只鸡。
可我从来不知道鸡腿是什么味道。
他把真空袋撕开、递给我。
第一口的时候咸咸的,稍微带着点甜。
是生抽和葱油的香味。
再后来越吃越苦、越吃越咸、越吃越涩。
直到男生递过纸巾让我擦眼泪。
我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我已哭得一片狼藉。
原来咸涩的不是鸡腿。
而是我的眼泪。
「我想,你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说他叫应知许。
一个温柔梦幻到有些失真的名字。
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应知许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们一起做陶艺。
塑形时他握着我的手,将瓶口塑造得很精致。陶泥不经意蹭在肩头,他想帮我擦掉,反而蹭脏了我的锁骨。
我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很开心。
把更多陶泥抹在自己脸上,憨憨地冲我笑。
我们一起逛艺术街,参观各种各样的展览馆。街道深处有一家时光博物馆,他带我进去给未来的自己写信,寄出前,忽然神秘地凑过来,暧昧的呼吸喷在我领口。
「你的未来有没有给我留位置?」
从没有人在乎过我的未来。
那一瞬,我以为自己遇到了爱情。
夜幕低垂,应知许带我坐摩天轮。
漫天的烟花里,他主动与我十指相扣,说早已对我一见倾心。
「可是你喜欢我什么呢?我又不漂亮,又没有钱,脸上还有那么丑的疤。」
「爱情不是那么肤浅的东西。」
他说完凑过来吻我。
那晚,他告诉我,男女朋友之间发生关系很正常。
性是彼此相爱最好的证明。
但我还是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拒绝和他发生关系。
第二天,应知许退而求其次,要求我在大腿内侧纹他的名字。
我婉拒了。
些许异样的直觉浮上心头,我仔细端详应知许的眉眼,试图从他的神态中读懂他真正的内心戏。
但我那时还太小。
不知道伪装是每个成年人的必修课。
当一个人对你有所图谋的时候,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必然有利于你。
应知许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
他带我看日出。
瑰丽的朝阳跃出云层,他与我十指交握,在我耳畔海誓山盟。
下山后我们一起在人潮汹涌的集市中穿梭。
浓烈的烟火气里,我竟生出一种对家的渴望。
我父母的家不是我的家。
我是寄居在那里的外人,从出生就被人毫不遮掩地盼望尽快滚蛋。
我在那里想得到任何东西,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交换。
在那里,我是天然低人一等的下等贱民。
家不是港湾。
是以物易物的驿站。
可是如果我有一个自己的家呢?
没有人不想被爱。
我虽从未被爱,但我见过我哥被爱的模样。
我比任何人都渴望无条件的爱。
那天中午应知许送我去一中报到。
我没能进去。
因为我妈就守在校门口。
看到我,她二话不说就冲上来揪我的耳朵。
这是我离家出走的第二天。
没人担心我在外面怎么过夜。
我妈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责骂:「你都多大了,为什么从来不让我省心?」
那年我十六岁。
我从五岁开始踩着小板凳在厨房给我哥煮饭。
纵使农忙时节要下地干活,依然年年考第一。
中考出分,我破了全校的最高分记录。
那些考得不如我的男同学,一个个买鞋、买手机、买电脑。
而我,搜尽口袋只有 37 块钱,走路进城,只为去我喜欢的学校上学。
如果这还不省心。
那是不是只有尽快找个有钱人嫁了,才算省心?
我和我妈在学校门口据理力争。
她说不过我,只能使出杀手锏。
「今天不和我回去,我们就断绝母女关系!」
我说好,断就断,我宁可捡破烂也要供自己读一中。
她气得嚎啕大哭:「陈一一,你这白眼狼!我十月怀胎怎么就生了个你!」
那一瞬我竟然忍不住笑了。
当狼好啊。
狼行千里吃肉。
我再也不要温顺地低头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