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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呢?
我早就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那天我盯着帖子怔愣良久,然后一条一条地看回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可以靠吸食别人的苦难获得快乐。
然后我把他的手机归位,面不改色地擦干眼泪,从他口袋里掏了两张二十块钱的纸币,出门乘着夜色沿街求购老鼠药。
那时我虽然看起来很平静,但心里应该已经疯了。
因为我身边的人都很扭曲。
他们从出生起就受人欺辱,不敢奋起反击,纷纷将屈辱和委屈变成更恶毒的言行,刺向更弱势且对他们信任和依赖的孩子。
没人告诉我,是应知许坏,不是我生性浪荡。
也没人安慰我,渴望被爱是每个人生来就有,且应该被满足的正常需求,容易受骗是因为我的需要从未被满足,而不是我贱。
灵魂需要被尊重、理解、关心,就像身体需要呼吸、进食、休息。
可这样简单的道理,我身边的那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搞懂。
那时我的灵魂愤怒而歇斯底里,完全不顾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只想和应知许同归于尽。
等我拿着老鼠药回来时才发现,应知许已经不见踪影。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报警。
却得知前台登记的根本不是这个名字。
原来这些天的温情和呵护都是假的。
从见到我的第一眼,他就只想用假名猎艳。
因为未成年,警察坚持让家属领我回家。
我妈和我赌气,不肯来。
我在警局枯坐了一天,夜幕降临时终于等到我爸。
我爸是公认的好脾气。
他耐着性子劝我。
「你跟你亲妈赌什么气呢?」
「她远嫁到咱们家不容易。」
「当初怀你的时候,每天挺着那么大的肚子洗衣做饭。」
「你小时候离开人就哭,她种地的时候都背着你。」
我妈确实不容易。
但她挺着肚子怀我时,我爸在干什么呢?
男人的手就不能洗衣做饭吗?
我问我爸。
「去年冬天她手上生冻疮,我一个人洗全家的衣服。那时候你在干嘛呢?你和我哥为什么不帮她洗?」
我爸愣了一下。
粗粝的巴掌毫不犹豫地打在我脸上。
他气得眼睛通红,手指哆嗦着指着我的脸:「陈一一!你真是反了天了!」
我望着他愤怒的样子忽然释怀地笑了。
前些年邻居强占我家农田的时候。
他可没有这么硬气。
因为不孝顺,我爸妈顺理成章地征用了我那三万块奖学金。
他们给我哥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顶配的游匣。
而我连买文具的钱,都要放学后自己摇奶茶挣。
私立高中的清北班并不像校长许诺的那么好。
除了几个像我这样高分的女同学,剩下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千金。
读初中的时候,老师和同学还会因为我成绩好照顾我。
但这里不一样。
他们都觉得读书没用。
他们父母的很多员工都是名校生,他们生来坚信学习是工具人的事情。
而他们要做的,是使用工具人。
我同桌第一次用这样的观点嘲讽我时,我还没学会闭嘴。
我不卑不亢地反驳他。
「一样东西,你要先拥有,才有资格说它没有用。」
「而且你其实很清楚读书是有用的。不然你爸就不会花那么多钱让你读这个学校,学校也不会用奖学金绑架我,把我从省一中抢过来。」
那天以后我再没在学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我在笔袋里摸到过壁虎,书包被整个浸在食堂的泔水桶里,以至于整个高中时代我翻开书都会闻到一股刺鼻的酸馊味儿。
每次穿鞋之前我都要把鞋垫掏出来仔细检查,因为里面被人放过钉子,还放过带血的卫生巾。
班主任刚发现时约谈双方家长。
我妈觉得很丢脸。
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
「陈一一,这都是你的报应!」
她指着我脸上那些遮不住挡不上的疤:「你不忠不孝,你活该遭天谴!」
她可能都不知道不忠是什么意思吧。
只是因为电视剧里总把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就拾人牙慧地拿来骂我。
那天我第一次感到倦怠。
我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沉默着接受我妈的怒火。
班主任发现家长不管,再不额外费心我那些糟心事。
我就这样熬了整整三年。
高考那年,堪堪只过了二本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