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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的教职工宿舍。
脑部中弹后,唐澈活成了孙昕婉一直盼望的最“理想”的那种丈夫。
他不再在她深夜带着疲惫从实验室归来时,守在客厅絮叨熬夜伤身。
不再在她通宵批改论文时,强行合上台灯,念叨着要劳逸结合。
甚至在她去外地学术交流前,也不再反复确认行李中是否备好胃药。
三天前他晕倒在医院走廊,被护士扶起。
“唐医生,需要帮你联系家人吗?”
他怔了很久,记忆的迷雾厚重得拨不开。
“不用了,”他最后轻声说,“我没有家人。”
第七天,消失的力气回来些许。
他刚挪到客厅,便撞上孙昕婉投来的视线。
她坐在藤椅里,手中握着一杯浓茶,目光沉郁不耐:“唐澈,绝食这招,用过头了。”
绝食?
他只是脑中的弹片在作祟,吃下去的任何东西都会引发剧烈的呕吐和眩晕。
他望着她,那张曾经刻骨铭心的脸,在记忆的断层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成一片虚影。
清晰的,反而是中弹醒来后,跌跌撞撞去找她时,在教职工宿舍楼下听到的对话——
“孙教授,赌约算数!副院一职归你了!”
“能让唐医生这种惜命的人替你挡枪,真绝了......不过也太险了,他差点就没救回来。”
“就是,你为了让岳北林正大光明留在身边当生活医生,也太冒险了,就不怕唐医生知道后会离开您?”
“他不会离开我的。”夜色中,孙昕婉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中弹的事情是意外。至少,他没精力再为北林的事闹了。这件事我以后会补偿他。”
......
尖锐的嗡鸣猛地刺穿脑海,医生的话再次回荡:“弹片残留,压迫神经,失忆症状会进行性加重......”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刺痛和冰冷的真相一同压下。
他的沉默,在孙昕婉眼里成了无声的对抗。
她放下茶杯,语气染上烦躁:
“我说过多少次,我跟北林什么都没有!那晚他发高烧,身边没人,我才守了一会儿!”
“再说,当初要不是你任性跑出去,我们会遇上那伙歹徒?你会中弹?”她站起身,阴影笼罩下来,“找个时间,去给北林道个歉。”
道歉?
细密的冰针扎满心脏,痛得发麻。
他这个差点死在枪下的人,竟要向这场“意外”的受益者道歉?
剧烈的头痛剥夺了他最后争辩的力气,只剩下无边疲惫。
“好。”他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孙昕婉眉头蹙紧。他何时变得这样......顺从?甚至有些陌生。
未及深想,他身边的专用座机乍响——那是当初专门为岳北林配的,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匆匆接过,听筒声音虽轻,唐澈站得近,听得分明:
【昕婉姐,头好晕,好像又烧起来了。】
“你去吧。”不等她开口,他已转身。
孙昕婉愣住,下意识想说什么,他却已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视线,却隔不住她立刻对着话筒说话时,那从未给过他的温柔:
“别怕,我马上到。饿不饿?我给你带食堂的粥。”
脚步声急促远去。
几乎同时,家里的电话再次响起,医生同事陈明的声音充满担忧:
“唐澈,京城那边的专家会诊和手术档期确定了,下个月。但我必须再提醒你,取那片靠近中枢的弹片,风险极大......很可能下不来手术台。你真的......不告诉孙教授?”
唐澈看向窗外,教职工宿舍的灯光星星点点,却没有一盏属于他的归处。
沉默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不必了。”
“很快,她就不是我的谁了。”
孙昕婉,师大最年轻、才华最出众的女教授,是校内有名的冰山美人,冷静自持到近 乎寡情。
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五年前,以近 乎偏执的架势,追求当时仅是校医院普通医生的他。
她为他在郊外空地上燃放过整夜的烟花——用光了积攒半年的烟花票。
她给了他轰动全校的婚礼,让无数男教师倾羡不已。
可也是她,在他们新婚之夜后,为别的男人守身如玉整整五年。
他曾以为她只是性情冷肃,不擅表达,于是用尽全部热情,试图捂热那块看似坚不可摧的寒冰。
直到岳北林调来师大医务室。
那个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他撞见两人在档案室拉扯,看见她为岳北林生病方寸大乱。
当岳北林在校外被流氓言语骚扰,她失控将人打伤,派出所的电话打到了他这个合法丈夫的单位。
他去领她时,那个躺在卫生所床上的流氓,隔着门帘,朝他咧开一个满是血污的、讽刺的笑:
“蠢男人......你以为她爱你?你不过是她应付家里、保护真爱的挡箭牌罢了......”
“孙家早就放话,她只能嫁个知识分子,否则岳北林就得调走......你,就是她选中的那块‘门面’。”
他回去质问她,歇斯底里。
换来的,是她摔碎搪瓷杯后,更加冰冷的厌恶:
“唐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北林就像我的亲弟弟,我照顾他天经地义!你能不能别这么狭隘?”
那晚,他第一次离家出走。
紧接着,便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持枪抢劫。
他收到医院紧急电话,疯了一样赶去,看见岳北林瑟瑟发抖地缩在她怀里,而黑洞洞的枪口,正指向她的后背。
身体比意识更快。
枪响时,他只觉额侧一凉,随即是无边黑暗。
再醒来,世界已支离破碎。
可笑的是,他在手术室命悬一线之际,她却在陪岳北林为他收养的流浪狗庆生。
记忆像指间沙,握不住,留不下。
也好。
他模糊地想。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一个不再吵闹、不再追问、不再索求爱情的,完美傀儡。
如她所愿。
挂断电话,他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位在司法局工作的老同学,写了一封信:
“麻烦你,帮我起草离婚协议,她是过错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