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 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飘了场冻雨,铅灰色的云压在青石板路上,把林家那栋带天井的老宅子压得喘不过气。林溪跪在父母的灵前,膝盖下的草席早被眼泪浸得发潮,灵堂里没敢摆白花,只插了几枝从后院掐的松柏,绿得发涩。
“林溪,明天之前把这屋子腾出来!” 革委会的赵干事踹开木门,军绿色的胶鞋踩在门槛上,溅起的泥点落在灵前的搪瓷碗里,“资本家的窝就得充公,你要是识相,就主动去公社报下乡的名,别等我们来绑人!”
林溪攥着衣角站起来,指尖冻得发僵。三天前父母还在跟她念叨,等过了年就把攒的布票拿出来给她做嫁衣,可一场 “批斗会” 下来,父亲被推搡着撞在墙角,母亲当晚就咳血没了气,父亲隔天也跟着去了。
她原本在纺织厂当统计员,手巧心细,厂里的老师傅都喜欢她,就连厂长都跟她提过,年后让她去技术科。可父母一没,她就成了 “资本家坏分子”,厂牌被收了,胸前别着的 “先进工作者” 徽章也被人扯下来踩在地上。
更让她寒心的是刘家。上周刘母还提着两斤桃酥来家里,拉着她的手说 “林溪啊,我们家卫国跟你真是般配”,可昨天刘卫国却红着眼眶来退婚,说 “我妈说了,跟你这种家庭扯上关系,我连兵都当不了”。林溪没拦着,只是把刘家送的那块上海牌手表还了回去,表链上的花纹,她之前还偷偷擦了好几遍。
赵干事走后,林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墙上父母的照片发愣。她不能下乡,乡下的苦她听人说过,没粮没暖,还有干不完的活,她怕自己撑不下去,更怕父母的冤屈没人来申。
“林溪,你跟我走。” 隔壁的刘婶端着碗热粥进来,眼圈通红,“我家老吴在部队炊事班,他说部队最近在给军官找对象,都是根正苗红的好人家,你去试试,说不定能躲过下乡。”
林溪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雾。她听说过部队的军官,都是穿军装、戴军帽的,严肃又正直,可她这样的 “坏分子”,人家能要吗?
“去试试总比被拉去下乡强。” 刘婶把粥塞到她手里,“明天我让老吴跟部队那边打个招呼,你穿件干净衣服,咱们去城郊的军营看看。”
那碗粥是用玉米面熬的,还加了点红薯,甜丝丝的暖到了胃里。林溪捧着碗,眼泪又掉了下来,落在粥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第二天一早,林溪换上了那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是母亲前年给她做的,领口还绣了朵小小的梅花。她把头发梳成麻花辫,用红头绳扎好,跟着刘婶坐了半个钟头的拖拉机,到了城郊的军营。
军营的大门刷着绿漆,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腰杆挺得笔直。刘婶跟哨兵说了几句,又拿出老吴给的字条,哨兵才放她们进去。
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墙上刷着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的标语,穿着军装的士兵们正列队训练,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有点发颤。
“老吴说军官们今天上午有时间,在家属楼那边等着。” 刘婶拉着林溪往东边走,“你别紧张,就跟人家好好说话,要是不成,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林溪点点头,手心却攥出了汗。她之前只在远远的地方见过军官,还是去年市里开表彰大会的时候,那些军官站在台上,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像高岭上的松树,让她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