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季节，村头街尾本该是空寥无人，可如今村民们却是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们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大事儿。
万小玲挽着筐从地里回来，筐里装着几个玻璃罐，里面是满登登的蚂蚱。俗话说的好，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跶了。如今生产队迟迟不开工，她也不能去赚工分，正好趁着这空闲去捉蚂蚱回来喂鸡。
“我昨天听我侄媳妇儿说她嫂子娘家那，就是王家窝棚已经开始分生产队了。”
万小玲正好从人群中路过，她停下脚来竖起耳朵听着。
张嫂刻意的压低声音，继续说着这生产队是国家主张要分的，以后就没有生产队，每家每户都要分到土地搞什么个人承包制了。
大家伙儿都嚷着不可能，若是个人承包，那和之前的地主老财有什么区别？那不就是资本主义吗？国家肯定不允许这么干的。
正在大家都七嘴八舌的议论时，站在一旁偷听的小玲笑出了声。她回来这几天一直在想着现在应该发生什么大事，可隔的时间太久了，她已经记不清十几岁发生的事儿了。
如今听说这生产队要分，可以让她一展拳脚的时候终于来了。
“诶，小玲，你怎么笑了？这生产队要是分了，我们可就再也不能吃大锅饭了。到时候天灾人祸的，搞不好就回到六几年挨饿的时候了。”
大家伙儿对此真的是极其担忧，小玲把胳膊上的筐抬了抬，笑着说道：“国家可不会指引错方向，大家伙儿都瞧好吧。”
对分生产队担忧的永远是村子里的大户，他们抱团家里劳动力又多，每次评工分的时候都是高的。不像万家这种外来户，家中除了万建中也没个成年男子。尽管万小玲在队里和男人们干着一样的活儿，可她的工分永远比别人少二分。
这一分一厘看起来不多，可成年累月算起来，她是既出了力又没赚多少钱。如今要分生产队了，她终于可以和别人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了。
这分生产队是说来就来，队里大喇叭广播让各家各户都去长院开会。会上，队长说以后就没生产队了，改成村委会。让大家放心，虽说生产队解散了，但职能不变，不会影响大家正常生活。
老百姓们自然不关心这称谓的变化，他们担忧的，是自己手里的东西是多了，还是少了。
接下来，就说如何分的事儿。万小玲并没有细听，她紧紧盯着主席台旁摆着的簸箕。簸箕里装着满登登的纸团。
这古老的仪式她已经很多年没经历过了，本来生产队屋子都是按劳分配，可遇到分一些生活物品和紧俏物资，比如说塘鱼、白面、红糖的时候，就得用抓阄的方式进行。
她还记得分生产队的时候，她抓阄抓到的是一头牛。在如今这个以农为本的时代，家里有大牲畜就代表着春种秋收都不用愁了。这一头牛基本上能顶普通人家大半年的纯收入了。当初她抽到的时候，万建中差点儿乐疯了，到处说大闺女手气壮，以后肯定是旺夫的。
“抓阄开始了啊！各家各户排好队，每户派一个代表去会计那里抓阄，抓来的编号到我这里核对，领取对应的物资...”
队长在前面喊着，万小玲扭头去找万建中，果然这时候他总是不知道蹲到哪个墙根晒太阳了。
大家伙儿气氛高涨，纷纷讨论着都抓到了什么。而捏着二十七号的万小玲，早就知道了结果。所以当结果公布的时候，她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兴奋。
“哎呀，小玲，这回你家可发了！”身旁的婶子嫂子们纷纷表示祝贺，言语间不乏嫉妒之色。万小玲羞赧的一笑，随后高高的举起手。
“万小玲，你有什么意见吗？”
她抓到一头牛是大家意想不到的，整个队里这大牲口也不过五匹马两头牛，还有几头驴和骡子。这基本上都被队长的老王家给分了，大家伙儿心里明镜似的却不敢说。这多出来的牛算是给其他村民的福利了，没想到却被万家这个外来户的丫头片子给抽到了。
“队长，我想和别人换阄行吗？”
王队长一下子蒙圈了，都听说分到不好的有意见，这分到好的咋还要换呢？
“你抓到的可是头牛啊，你要和谁换，换什么呀？”
万小玲笑着爬上主席台，指着人群中的王铁家，说就和他们家换。王铁也是和队长一家子，只不过是旁支出了五服没那么亲罢了。
王队长喜出望外，王铁这个中年汉子更是兴奋不已。
“你要用这黄牛换张桌子？”王队长不可置信的问到。
虽说那桌子是以前地主老财家用过的，可到底也只是张桌子而已。再好的桌子也只能用来吃饭，可没有黄牛，怎么收粮食做饭咧？
万小玲坚定的点头，活了五十多年的她早就知道物资中最值钱的是哪个。
王铁家抽中的可不是普通的桌子，那是紫檀镶嵌景泰蓝的。再过个三四十年，能在市里换两三套房子。再者，那桌子里面有个暗匣，地主老财在里面藏了不少宝贝珠子。正是因为这些珠子，王铁家一夜成了暴发户，三代人躺在炕上啥也不干都能活的比别家好。
“队长，我家人口少地也不多，用不着这黄牛。王铁家兄弟八个，地多需要大牲口的时候多着呢，只要王家的叔叔们能记着我们家好，有事儿忙活的时候能给我家帮个工就好了。”
这席话让王铁热泪盈眶，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跳上主席台，握住万小玲的手大声喊着：“不愧是读过书的，大侄女就是明事理啊！叔在这儿和你保证，以后你家的事儿就是我们王家的事儿，谁和你家过不去那就是和我们王家兄弟过不去！”
王队长看着如此和谐的场面，率先鼓起掌来。随后下面跟着响起阵阵掌声，一如回到家中万建中给的巴掌声。
“你个赔钱货，这么快就给我败家！饭桌子，我让你要饭桌子，就知道吃！吃！吃！”
万建中打了万小玲几个巴掌后，在院子里似乎找斧子要砍了这张桌子。万小玲站在桌子前双手拦着，她还指望着这张桌子成为她的原始资本积累呢，可不能让万建中这个没见识的给毁掉。
恰好，万小芳从外面回来。她自然也听说了小玲的“壮举”，可如今这事儿已经是贴板上钉钉，再毁掉桌子岂不是更不值当？
“爸，你算了吧！我和你说个事儿！”万小芳上前拽住万建中的胳膊，在他耳边悄声耳语几句。他俩边说目光边偏向小玲这边，小玲正惦记着暗匣里的珠子，并未注意到。
万建中的火气渐渐熄了，他指着万小玲让她把桌子抬到下屋去，他再也不要看到这张桌子。还有她，今晚不许吃饭就睡在下屋。
下屋原来是万小玲奶奶住的，如今奶奶已经过世十几年了，里面早就成了装稻草和其他农具的窝棚。窗户是破的，屋顶也是漏的，晚上呼呼的小北风钻着往里灌，万小玲缩着脖子陷在草垛里，她急切的思考着如何才能突破现在的处境。
如今正是改革开放的时候，她记得去南边下海的人都赚到了钱。她上一辈子早早就嫁给了赵大海，养孩子伺候公婆也没当过家，哪有机会去发现商机。
人这一辈子，谁都靠不住，唯有自己！
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