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翊坤宫的宫墙比延禧宫高了半截,朱红漆色亮得能映出人影,墙头上的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着刺目的金辉——单是这门面,就透着“宠妃”的气派。离宫门还有十来步远时,夏冬春就听见里面传来尖利的呵斥声,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耳朵发疼。

“废物!一群废物!”是华妃的声音,比在剧里听着更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内务府当本宫是死的?份例单子上写的是八匹云锦,送来的才七匹半!少的那半匹去哪了?被你们这群奴才吞了不成!”

紧接着是下人的哭求饶恕声,哆哆嗦嗦的,听着都让人揪心:“娘娘饶命!奴才不敢!许是……许是库房里没那么多了,内务府总管说……说下次补上……”

“下次?”华妃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寒意顺着宫墙缝飘出来,“本宫的东西也敢欠着?周宁海!”

“奴才在!”一个粗嘎的男声立刻应道,正是周宁海。

“去!把内务府那个老东西给本宫叫来!”华妃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就说本宫倒要问问他,是皇上的意思减了本宫的份例,还是他自己活腻了!”

夏冬春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指尖攥得青禾的手生疼。青禾也白了脸,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小主……华妃娘娘这火气也太大了……要不咱们再等等?等她消消气再进去?”

前头的富察贵人也停了脚,脸上的得意劲儿早没了,眼神慌慌地往宫门里瞟,却又强撑着面子,对着身边的素云低声斥道:“慌什么?不过是娘娘教训下人罢了。咱们是来请安的,按规矩办事就是。”话虽这么说,她的脚却没往前挪,显然也在打鼓。

安陵容更不必说,往夏冬春身边又靠了靠,几乎要把半个身子藏在她身后,手里的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指节都泛白了。

夏冬春心里清楚——这时候“等”才是最蠢的。华妃正在气头上,她们要是磨磨蹭蹭不肯进去,反倒会被安上“明知娘娘传唤还敢怠慢”的罪名,撞上枪口。可就这么直接进去……她瞥了眼宫门内隐约晃动的人影,周宁海怕是正准备去内务府,这时候撞上周宁海,未必是好事。

“走吧。”夏冬春轻轻推了安陵容一把,率先抬步往宫门走。既不能等,就只能硬着头皮上——至少先进去行礼,把“请安”的规矩做足了,剩下的,再看情形应对。

富察贵人见她动了,愣了愣,也赶紧跟上,只是脚步明显慢了些,落在了夏冬春身后半步。

刚到宫门口,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就掀了帘子,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富察小主,夏小主,安小主,里面请。娘娘正等着呢。”他的声音压得低,眼角却飞快地瞟了眼殿内,带着点“你们自求多福”的意思。

夏冬春没看他,低着头往里走。翊坤宫的院子比延禧宫大了一倍不止,青砖地扫得一尘不染,中间铺着条猩红的毡毯,一直通到正殿门口。两侧摆着些开得正艳的石榴花,红得像血,衬得整个院子都透着股张扬的气。

可这会儿,院子里的宫女太监都贴着墙根站着,一个个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殿里的人。那股子低气压,比景仁宫的檀香还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娘娘,富察小主、夏小主、安小主来了。”守在殿门口的大宫女尖着嗓子往里通传,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颤。

殿内的呵斥声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华妃懒洋洋的声音,却比刚才的怒火更让人发怵:“让她们进来。”

夏冬春深吸一口气,跟着富察贵人往里走。掀帘子时,一股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不是景仁宫的檀香,是更烈的龙涎香,混着脂粉气,香得有些呛人。

殿内比外面更亮——十几个琉璃灯挂在房梁上,火苗烧得旺旺的。华妃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穿件大红色的撒花旗装,领口滚着白狐毛,衬得她肤色白得像雪,却也冷得像冰。她手里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亮得晃眼。

地上还跪着个小太监,正是刚才被骂的那个,头埋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筛糠。周宁海站在一旁,垂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刮在小太监身上。曹贵人和丽嫔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曹贵人端着茶盏轻轻抿着,像是没看见地上的人;丽嫔则皱着眉,眼里带着点不耐烦,大约是觉得这小太监碍眼。

这阵仗,比夏冬春预想的还要吓人。她甚至能感觉到华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富察贵人率先屈膝行礼,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甜:“臣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安陵容也跟着行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臣妾……给华妃娘娘请安。”

夏冬春没等华妃开口,跟着深深屈膝,头垂得更低了——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得提着心说。华妃这火气,怕是没那么容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