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晚,祁夏窝在柔软的被子里,高烧退去后的虚软感还未完全消散。手机屏幕亮起,是田晓萌发来的信息,一连串的感叹号几乎要跳出屏幕。

【夏夏!!你好点没有!!】

祁夏回【好多了✧٩(ˊωˋ*)و✧】

手机屏幕又瞬间亮起,紧接着田晓萌发来一连串消息【你错过大事了!!】

【今天定了校庆文艺汇演的节目!我们班要出一个大型诗朗诵,中间还要穿插一段舞蹈表演,算是舞台剧那种!超有创意!】

【重点是!!!你被选上女主角了!!!负责最重要的独诵部分,还有那段双人舞!!】

祁夏看着屏幕,有点懵,打字回复:【啊?我?为什么是我?我都请假了。】

田晓萌的信息立刻轰炸过来:【我举荐的啊!老师问谁合适,我第一个就站起来了!我说祁夏形象好气质佳,声音也好听,还会画画有艺术细胞,领悟力肯定强!而且那段舞蹈需要感情,你跟女主角多像啊,又聪明又热情,像小太阳一样,肯定能演好!老师一下就同意了!】

看着田晓萌用尽美好词汇的“推销”,祁夏忍不住笑了,心里暖暖的。但她很快捕捉到另一个关键信息:【双人舞?和谁跳?】

屏幕那端停顿了几秒,然后弹出名字:【杨帆。就是那个……嗯,个子很高,坐在前排,经常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的那个?笑起来有点阳光的那个?你应该有印象吧?】

杨帆。祁夏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形象——确实是学校里风云人物那一挂的,家境好,长得帅,成绩优异,是老师和同学眼中的宠儿。

按理说,和这样的男生搭档,应该是很多女生期待的事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祁夏心里第一时间涌上的,并非惊喜或期待,而是一丝极其细微、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她潜意识里,期待的那个舞伴是谁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清瘦冷峻、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身影,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脑海。

她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联想吓了一跳,赶紧晃了晃脑袋,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开。

沈砚青才不会参加这种活动呢。

她的手指在手机上来回飞舞,简单地回了田晓萌几句,表示自己知道了,会尽力而为。

第二天早上,祁夏虽然退了烧,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脑袋也隐隐作痛。她额头上还贴着一片卡通图案的退热贴,慢吞吞地走进教室。

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沈砚青也已经坐在位置上,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晨光透过窗户,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到旁边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祁夏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额头上那片显眼的退热贴上时,他的视线停顿了足足两秒。

祁夏正把书包塞进桌洞,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句极轻、几乎要被早读课前的嘈杂淹没的问询:“感冒好了?”

是沈砚青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细微的语调变化,却让祁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退热贴:“嗯,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

沈砚青没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书。但在他重新低头的前一秒,祁夏似乎看到他极快地扫了一眼她桌洞里的保温杯——那是张姨早上给她泡的润喉茶。

这时,田晓萌也转过头,大大咧咧地表达关心:“夏夏!你怎么样啦?今天中午要排练,你可以吗?”

祁夏笑了笑:“没事了,能排练。”

早上的语文课,丁老师果然正式宣布了诗朗诵和舞台剧的安排,并点了祁夏和杨帆的名字。

中午,祁夏匆匆吃过饭,就按照通知去了学校的舞蹈室。

宽敞明亮的舞蹈室里,已经聚集了十来个同学,舞蹈老师正在给大家讲解编排意图。祁夏和杨帆作为主舞,被安排在了最中心的位置。

杨帆确实如田晓萌所说,阳光俊朗,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他很自然地跟祁夏打招呼,讨论动作时也很有耐心。

“这里,手应该再抬高一点,对,这样画面更好看。”

杨帆微笑着纠正祁夏的一个动作,手指虚虚地在她手腕上方比划了一下,并没有真正触碰到她,显得很有分寸感。

舞蹈室的镜子映出少男少女们练习的身影,祁夏穿着宽松的练功服,随着音乐尝试舒展身体。虽然病后初愈,有些动作还略显无力,但她认真的态度和良好的乐感,还是让舞蹈老师频频点头。

舞蹈室外的走廊上,沈砚青恰好路过,

他刚从物理竞赛辅导老师办公室出来,老师给了他一份新的资料。

舞蹈室的门没有关严,欢快的音乐和老师指导的声音隐隐传出来。沈砚青目不斜视,步履匆匆,仿佛对里面的热闹毫无兴趣。

然而,就在经过门口的那一刹那,他的余光却不自觉地被镜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捕捉了。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透过门缝和巨大的镜子,他清晰地看到——祁夏正和一个身材高大、长相出众的男生相对而站。男生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正和她说着什么,祁夏也微微笑着点头。

音乐响起,两人同时伸出手,做出了一个优雅的双人舞起步动作。

男生的手轻轻虚扶在祁夏的腰间,祁夏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两人随着节奏旋转,步伐默契,看起来……格外登对。

沈砚青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了回来。一种陌生而沉闷的情绪,在他心口悄然荡开,泛起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那个男生,他认识,好像叫杨帆,学校的风云人物,家境优渥,前程似锦。和他这种活在泥泞里、未来渺茫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祁夏和他站在一起的画面,才是正常的、和谐的,光鲜亮丽,前途光明,就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

而他呢?

他只是一个拿不出手的、需要隐藏起来的、用一份冷冰冰的协议维系关系的家教老师。

一股冰冷的自嘲涌上心头。他攥紧了手中的竞赛资料,加快了脚步,近乎逃离般地离开了那条回荡着音乐和欢笑的走廊,将自己重新投入冰冷的公式和题海之中,仿佛那样才能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尖锐的刺痛。

晚上,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沈砚青收拾好东西,径直走向教学楼顶层那间平时很少开放的大阶梯教室。物理竞赛组的老师给了他钥匙,允许他使用这间教室进行安静的自习。

今晚,这里成了他和祁夏约定的补习地点。

他刚打开门开灯,祁夏后脚就跟了进来。

“沈老师!”她的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沙哑,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

沈砚青“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掠过,白天在舞蹈室看到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让他的语气下意识地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开始吧。今天讲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的综合应用。”

他迅速进入状态,摊开习题,讲解起来条理清晰,语速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但祁夏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今晚的沈砚青,似乎比平时更加……冷淡和疏离?讲题时几乎不看她,全程盯着习题册,周身的气压有点低。

她不敢多问,只当是他累了或者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更加认真地听讲。

不得不说,沈砚青的教学效率极高。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已经把预定的内容讲完,祁夏也基本掌握了。

“今天就到这里。”沈砚青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

祁夏看了看时间,离锁门还早。

“沈老师你先走吧,我再待一会儿。我昨天请假落下的功课多,而且……还得再练一下那个舞的动作,不然明天又忘了。”

“不知道杨帆现在还在舞蹈室吗?或许我可以让他帮我再练习一下。”女孩小声嘟囔着。

沈砚青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住了。

舞蹈……又是舞蹈。和那个杨帆的舞蹈。

白天那刺眼的一幕再次浮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攫住了他。

一种强烈的、近乎幼稚的冲动占据了他的大脑——他想证明,那个动作一点也不难,他看一遍就会了,根本不需要她那么惦记。

他转过身,看着正拿出手机准备找音乐的女孩,语气比平时更硬,几乎像是在下达指令,以此来掩盖那冲动背后的不自在。

“哪个动作忘了?我帮你过一遍。”

他甚至回避了“搭档”这个词。这只是一次教学演示,仅此而已。

仿佛这样定义,就能让他这破天荒的、越界的行为显得合理一些。

“啊?”祁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就是那个旋转后的交叉步,我老是记不住节奏……”

她话还没说完,沈砚青已经放下了书包,走到了她面前。

明亮的灯光下,他身形显得更加挺拔。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却略显僵硬的交谊舞邀请动作。他的手掌干净,指节分明,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感。

祁夏彻底愣住了,举着手机,眼睛睁得圆圆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沈砚青……要和她练舞?!

她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在对方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夜风的清冷,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她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音乐从手机里流淌出来,是那段排练用的舒缓钢琴曲,在空旷寂静的阶梯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砚青的另一只手,虚扶上祁夏的腰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

即便如此,祁夏还是能感觉到他手掌透过薄薄校服传来的温热和力量感,让她浑身僵硬,脸颊迅速升速升温。

“第一个动作是……”祁夏小声提示,声音有点发紧。

“我知道。”沈砚青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平稳,“前进,横移,并步。跟上我。”

他带着她,一步一步地移动。他的步伐精准而稳定,甚至比舞蹈老师示范的还要标准,只是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属于他的利落和冷感。

他竟然真的完美复现了白天学的那个基本组合!

祁夏惊讶地抬头看他,忘了紧张:“动作你居然都记得!你看过我们排练?”

沈砚青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下颌线微微绷紧:“路过,看了一眼。”

但他没有说,那“一眼”,在他冷静的外表下激起了怎样的波澜。更没有说,那些动作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套需要理解和记忆的物理轨迹,解析清楚,便能精准复现。

跳完一套基本的组合,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习题:“节奏点在三拍后,重心转换要快。”

祁夏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和那短暂触碰带来的心悸中,愣愣地点了点头。

沈砚青已经拿起书包,重新背好,看向她,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却又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结论性。

“记住口诀就行,不需要额外花时间练习。”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空旷的教室里,祁夏一个人站在中央,心跳如鼓,手里还握着播放着轻柔音乐的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发生的一切,短暂得像一个梦。

而他最后那句话,明明是在否定她练习的必要性,却奇怪地……像雨点般敲击在她心里。

那语气分明像是在说,所有的动作都是有规律的,所以你不用多花时间和那个男生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