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平静下的涟漪
日子像溪水一样,看似平静地向前流淌。许微微逐渐适应了晴空大学的节奏。
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平衡:每天清晨,在室友们还在睡梦中时悄然起床,啃着馒头喝着粥,规划着一天的开销;白天,她穿梭于各个教室,认真记下每一门课的要点,努力消化着与高中截然不同的知识体系;傍晚五点,她会准时出现在食堂后勤区,换上那身宽大的工作服,淹没在晚餐高峰期的忙碌里,收盘子、擦桌子,动作越来越熟练;晚上,则是在宿舍熄灯前,争分夺秒地预习复习,或是躲在图书馆的角落,偷偷翻看那本《现代插画艺术与技法》,指尖在笔记本上悄悄勾勒。
她尽量避免与苏曼产生交集。苏曼似乎也当她不存在,大多数时候和自己的小团体同进同出,偶尔在宿舍碰到,那若有似无的打量和轻哼依旧,但许微微学会了无视。她像一株被石头压住的小草,沉默而固执地寻找着生长的缝隙。
林笑笑依旧是宿舍里最活跃的存在,她的美妆博主事业似乎蒸蒸日上,经常对着手机屏幕“宝宝们”“集美们”叫得亲热,偶尔会塞给许微微一些她接推广多出来的小零食。许微微通常会接受,然后下次从食堂打工回来,会给她带一个食堂限量的、林笑笑念叨过想吃的奶黄包作为回报。李莎则永远是安静的,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一个虽然艰辛但尚能掌控的方向发展。直到那天下午。
那是一节全校性质的公共选修课——《西方美术鉴赏》,在一个能容纳上百人的阶梯教室里。许微微之所以选它,是因为这门课考核方式以论文为主,而且,她内心深处对“美术”两个字有着天然的好感。
她到得早,习惯性地选择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教室里渐渐嘈杂起来。她低着头,翻看着教材上那些精美的画作印刷品,心里盘算着晚上食堂的兼职。
突然,教室里的声音诡异地低了下去,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着的兴奋窃语,还夹杂着几声清晰的抽气声。
许微微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陆景轩。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牛仔裤,单肩挎着一个背包,正从教室前门走进来。他的出现,像一块磁石,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目光。他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注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地扫过教室,像是在寻找空位。
许微微心里一跳,立刻低下头,下意识地把脸往书本里埋了埋,心里默念:别过来,别过来,千万别看到我……
或许是她的祈祷起了反作用,或许是后排本就空位多。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双白色的运动鞋不偏不倚,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最后,在她斜前方隔着一个空位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放下背包,坐了下来。
许微微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她的脊背瞬间绷直了,手里的笔差点滑落。整个后半节课,她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部的感官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斜前方那个背影上。他听课的姿态很放松,偶尔会抬手记笔记,手指修长有力。
他怎么会选这种课?计算机系的不都应该去选编程进阶或者算法导论吗? 她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
下课铃响,许微微如蒙大赦,立刻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想趁着人流快速离开。
“同学。”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许微微动作一僵,心脏猛地缩紧。她缓缓的抬起头。
陆景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桌旁,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上面,除了课堂笔记,还有她无意识临摹的教材上某个雕塑的速写线条。
他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你的笔,掉了。”他伸出手,掌心躺着的,正是她刚才慌乱中掉落的HB铅笔。
第二部分:窥见的裂痕
许微微的脸“唰”一下红了,几乎是抢一般地从他手里拿回铅笔,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陆景轩没说什么,只是又瞥了一眼她那画着速写的笔记本,然后转身,汇入离开的人流。
许微微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笔,感觉脸颊滚烫。他看到了?他会不会觉得很不务正业? 一种莫名的羞窘包裹了她。
之后几天,许微微更加小心地避开任何可能遇到陆景轩的场合。就连去图书馆,她也尽量选择更偏僻的阅览室。
这天晚上,她因为在图书馆画得太入神,错过了晚饭时间。想起明天有一个小测验,她决定再去图书馆熬一会儿夜,啃完最后一点难点。
晚上的图书馆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埋头苦读。灯光有些冷白,照着一排排沉默的书架,投下长长的阴影。
许微微抱着书,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她需要找一本参考书,据说放在三楼的自然科学阅览区。
三楼的人更少。她按照索引,走向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刚绕过拐角,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就在那排书架的尽头,靠窗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着,背对着她,肩膀似乎在微微发抖。一只手紧紧抓着书架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旁边散落着几本书。
许微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生病了吗?还是怎么了?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询问。就在她踌躇的时候,那人似乎极度难受地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就是这声呜咽,让许微微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背影……这个声音……
是陆景轩!
那个在球场上光芒万丈、在教室里冷淡疏离、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的陆景轩,此刻正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许微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呼吸都屏住了。她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怎么办?当作没看见悄悄离开?可是他看起来真的很不对劲。上去帮忙?他会愿意让自己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吗?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的时候,陆景轩似乎稍微缓过了一点劲。他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差点跌坐回去,手下意识地胡乱一抓,碰倒了旁边摞着的几本书。
“哗啦——”一声,书本散落一地的声音在寂静的阅览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景轩像是被这声音惊到了,猛地回过头。
惨白的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黑发被汗湿,贴在额角。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淡漠和锐利,只剩下惊慌、脆弱,还有一种被窥见秘密的恐惧和狼狈。
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了许微微惊慌失措的视线。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三部分:无声的协议
许微微看到陆景轩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慌,迅速转变为一种极深的难堪和 defensive 的锐利,尽管那锐利因为他的虚弱而打了几分折扣。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抗拒,“你怎么在这里?”
许微微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我…我来找书……”她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担忧压过了紧张,“你……你没事吧?需要……需要帮你叫校医吗?”
“不用!”陆景轩的反应几乎是激烈的。他试图站起来,展现他一贯的冷硬,但身体的无力让他再次踉跄了一下。
许微微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扶他,却又不敢真的碰到他,手僵在半空。
陆景轩避开了她的触碰,靠着书架,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但颤抖的手指依然出卖了他。他闭上眼,似乎无法面对眼前这一切,更无法面对这个目睹了他最不堪一幕的、他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女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尴尬又紧绷。
许微微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忽然间,白天公共课上他帮她捡起笔的那一幕闪过脑海。还有更早之前,在图书馆,他或许也看到过她偷偷画画的样子。
她攥了攥衣角,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陆景轩猛地睁开眼,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许微微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无比:“我真的只是来找书的。我现在就走。”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做一个保证,“我……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说完,她不再看他,弯腰,快速地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捡起来,胡乱摞好放在旁边的书架上,然后抱着自己的书,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一直跑到楼梯口,冷风从窗户吹进来,她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心脏依然跳得飞快。
她看到了陆景轩的秘密。一个与他在人前形象截然相反的、巨大的秘密。他刚才的样子,分明是……panic attack(惊恐发作)?她以前在某个课外读物上看到过相关的描述。
那个看似拥有一切、站在云端的人,原来也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沉重。这个认知,让许微微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之前因为他冷淡态度而产生的那点芥蒂,忽然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同病相怜?
不,他们并不相同。她的困境显而易见,而他的,却隐藏在完美的表象之下,更深,更难以触及。
第四部分:心照不宣
接下来的两天,许微微过得有些心神不宁。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陆景轩的身影,但又害怕真的看到他。那天晚上他苍白的脸和脆弱的眼神,时不时地在她脑海中回放。
在食堂兼职时,她也有些心不在焉,差点打碎了一个盘子,被主管瞪了一眼。
她不知道陆景轩怎么样了,更不知道那次意外的撞破,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的?会不会想办法让她“闭嘴”?
这种忐忑,在又一次公共选修课上达到了顶点。
她硬着头皮走进教室,依旧选择了后排。陆景轩还没来。她坐立不安,课本书页半天都没有翻动。
上课铃响前几分钟,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出现了。他依旧穿着简单的休闲服,脸色看起来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生人勿近的模样。
许微微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旁边的过道——而不是像上次一样隔着一个空位。
许微微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沉默地坐下,拿出书本,全程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无关紧要的同桌。
课堂开始。教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许微微却如坐针毡,全身的感官都在警惕着旁边的那个人。
直到课间休息,教授离开教室,教室里重新变得喧闹起来。许微微正盯着书本发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许微微猛地抬头。
陆景轩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峻,仿佛那瓶水不是他放的一样。但他的嘴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图书馆的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谢了。”
说完这三个字,他便不再开口,也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程序。
许微微看着那瓶透明清澈的矿泉水,又看看他冷硬的侧脸,一时间愣住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间松弛了下来。
他没有兴师问罪,没有威胁警告,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一瓶水,和一句简短到极致的“谢了”。
这很符合他的风格。
她默默地伸出手,拿过那瓶水。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不客气。”她同样目视前方,声音很轻地回应,“我……我说到做到。”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充满尴尬和紧绷,反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默契。
他们之间,达成了一个无声的协议:共同守护彼此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的脆弱,她的“不务正业”。
第五部分:意外的联盟与暗处的目光
下课铃再次响起。陆景轩率先起身,依旧没有看她,径直离开。
许微微慢慢收拾好东西,握着那瓶水,走出了教室。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清凉甘甜,一直沁到心里。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弥漫开来。她和陆景轩,那个曾经遥远得像星星一样的人,因为一个意外的秘密,忽然间产生了一种古怪的联系。
她不再觉得他那么难以接近,甚至对他产生了一丝好奇。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笑笑发来的微信。
“微微!救命啊啊啊![哭泣][哭泣]”
许微微心里一紧,连忙回复:“怎么了笑笑?”
“明天就要交高数作业了!我完全不会!上课光顾着回粉丝评论了[跪了] 大佬救救我!请你喝奶茶!不,请你吃一个礼拜的奶黄包!”
许微微看着消息,哭笑不得。林笑笑的性格总是这么风风火火。高数对她来说确实不算难。
她正要回复,另一个消息弹了出来。是陈默。
“许同学[抱拳] 江湖救急!教练说我下次小测再不及格就要停训了[裂开] 能……能蹭一下你们的高数作业参考参考不?或者……你给我讲讲?球球了!”
许微微看着两条几乎同时发来的“求救”信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一个是为了直播事业荒废学业的室友,一个是为了篮球梦想苦苦挣扎的特长生。
她想了想,先回复了林笑笑:“奶茶不用啦。晚上宿舍我给你讲吧。”
然后回复陈默:“作业不能直接抄。如果你晚上有空,可以一起来我们宿舍,我大概讲一下思路?”
陈默几乎是秒回:“有空!必须有空!谢谢学委!不对,谢谢许老师!您就是我再生父母!”
许微微被他的用词逗笑了。她收起手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不再是刚入学时那个形单影只、只能默默承受一切的许微微了。她有了需要保守的秘密,也有了……能够帮助别人的能力。
她、林笑笑、陈默,甚至还包括那个和她有着微妙联系的陆景轩,他们每个人似乎都带着自己的困扰和秘密,在这所光鲜亮丽的大学里,笨拙而又努力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而此刻,在远处教学楼的廊桥上,苏曼正和几个朋友说笑着走过。她无意中向下瞥了一眼,恰好看到许微微拿着手机,脸上带着轻松(在她看来或许是得意)的笑容,以及……不远处,正独自走向计算机系大楼的陆景轩的背影。
苏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在许微微和陆景轩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和探究。
她的红唇微微抿起,形成一个冷淡的弧度。
这个许微微……似乎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