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色褪去,晨光熹微。

姜玄,或者说现在的姜流,几乎一夜未眠。昨夜思维的剧烈奔涌远比身体的疲惫更令人亢奋。那个关于“解构”而非“感知”的想法,如同在他干涸的精神荒漠中注入了一股清泉,虽然细微,却指明了可能存在的绿洲方向。

杂役的作息不容他过多沉溺于思考。在天玄门悠远的晨钟敲响之前,赵虎那熟悉的、带着不耐烦的吼声再次准时在门外响起。

“都起来!今日清扫演武场西侧,动作都麻利点!”

姜流迅速起身,将昨夜翻涌的思绪暂时压下,重新套上那身粗布杂役服。推开门,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看到小豆子已经等在门外,脸上还带着些许后怕,但更多的是对姜流的感激和一种莫名的好奇。

“姜流哥,昨天……真的多谢你。”小豆子小声说,递过来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粗面馍馍,“这个给你,我……我偷偷留的。”

姜流看着少年真诚的眼神,没有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干活。”

演武场西侧是外门弟子平日练习基础拳脚和尝试感应“言”的地方。地面铺设着坚硬的青石板,经过常年累月的踩踏和能量(或许就是所谓的“言”的余波)冲刷,光滑如镜。杂役的工作便是清扫落叶尘土,擦拭器械。

其他杂役都埋头干活,尽量降低存在感。姜流则一边机械地挥动着扫帚,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不远处,几个外门弟子正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试图感应天地间的“真言”。他们的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汗,显然极为吃力。偶尔有人身体微微一震,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但旋即那欣喜又黯淡下去,似乎是捕捉到了一丝痕迹却又无法真正把握。

“感知……理解……”姜流在心中默念。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似乎更侧重于一种玄妙的、近乎本能的“感应”,然后才是对感应到的东西进行理解消化,从而获得力量。而他缺失的,恰恰是这最基础的第一步——感应。

但他的思路不同。既然无法直接“接收”信号,那就主动去“分析”信号源。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扫帚上。最普通的竹枝扫帚,干枯、脆弱。他尝试摒弃所有关于“言”的玄学想法,而是用最纯粹的物理学和材料学视角去审视它。

它的主要成分是纤维素和木质素。它的结构是中空的竹管,提供了有限的强度和极轻的重量。竹枝间的摩擦系数,扫帚头与地面接触的面积,挥动时产生的动能和势能转换……

他沉浸在这种纯粹的、理性的分析中,脑海中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模型在构建,数据流无声地滑过。

忽然,一种极其微弱、但截然不同于昨日的感受从扫帚柄上传来。

不再是那种爆发性的、与“劈砍”强烈共鸣的冲击感,而是一种更为细腻、更为基础的“信息流”。

它模糊地传递着关于“柔性”、“清扫”、“聚集”的概念。非常微弱,断断续续,如同接触不良的耳机里传来的杂音信号。

但姜流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有门!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挥动扫帚,同时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对扫帚本身物理属性的“理解”上。

密度、弹性模量、摩擦系数……

那微弱的信息流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点点。他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去“听”懂它,而是像处理一个加密数据包一样,用自己构建的物理模型去“解析”它。

就在解析过程进行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量,或者说这个世界所谓的“心神力”,开始缓缓流逝。同时,他手中的扫帚似乎变得……更“听话”了。

并非拥有了生命,而是他似乎本能地知道了如何用最小的力气、最合适的角度,将最多的落叶聚集到一起。扫帚划过地面的轨迹变得异常高效,仿佛经过精密计算一般。

他周围的一片区域,很快变得干干净净,落叶整齐地堆成一个小堆。而其他杂役还在费力地与风卷起的碎叶“搏斗”。

“咦?姜流,你今天手脚倒是利索了不少。”一个略带诧异的声音响起。

姜流抬头,看到是杂役中的一个老大哥,名叫石柱,为人还算憨厚。

“嗯,找到点窍门。”姜流含糊地应道,心中却警醒起来,立刻故意放慢了点速度,让动作看起来只是熟练了些,而非奇特。

石柱也没多想,嘟囔了一句:“挺好挺好。”便继续埋头干活。

整个上午,姜流都在进行这种小心翼翼的试验。他尝试去“解构”不同的东西:脚下的青石板,旁边的石锁器械,甚至吹过身边的风。

他发现,越是他能够从科学角度清晰理解其本质的事物,“解构”起来就越容易,消耗的心神力也越少,获得的那种“信息反馈”也越清晰。

青石板(主要成分碳酸钙,晶体结构,承压性能良好)反馈来一种“坚固”、“承重”的微弱信息。

风(空气流动,伯努利效应)则反馈来“流动”、“方向”、“速度”的碎片化信息,极为难以捕捉和解析。

而当他试图去解构一个外门弟子正在努力感应的、虚无缥缈的“火之言”时,却只觉得大脑一阵刺痛,心神力快速消耗却一无所获。显然,对于这种抽象、活跃且距离他“理解”甚远的能量,目前的他还无法触及。

“必须从基础、具象的事物开始。”姜流暗自定下了策略,“先理解物质的‘言’,再尝试去触碰能量的‘言’。”

午休时分,杂役们聚在一起啃着干粮。小豆子凑到姜流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姜流哥,我感觉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姜流心中微动。

“说不上来,”小豆子挠挠头,“就是感觉你干活的时候,特别……专注?好像不是在扫地,而是在……在研究扫地?”他努力地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姜流不禁失笑,这小子的直觉还真敏锐。他正想随口敷衍过去,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了。

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杂役,正抱着一个巨大的木桶踉跄走着,桶里装满了清洗器械的污水。他身形瘦弱,木桶几乎比他的人还要大,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污水不断从桶沿溅出,打湿了他破旧的草鞋。

周围有几个外门弟子路过,却只是投去嫌弃的一瞥,纷纷避开,生怕污水沾到自己的衣角。甚至有几个杂役也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那少年脸憋得通红,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平衡,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倔强。

姜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认得这个少年,好像叫阿九,比小豆子来得还晚,性格内向,几乎不说话,总是独自一人干着最脏最累的活。

“他力气小,干嘛让他干这个?”姜流低声问小豆子。

小豆子叹了口气:“是赵管事安排的。听说阿九笨手笨脚,昨天打碎了一个药瓶,这是惩罚……唉,那桶太重了,他肯定要摔跤。”

话音刚落,阿九脚下一个趔趄,猛地向前扑去!

巨大的木桶脱手而出,眼看就要连人带桶一起摔在地上。这要是摔实了,不仅污水会泼得满地都是,阿九自己也肯定会受伤,等待他的必然是赵虎更严厉的责罚。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和窃笑。

就在这一瞬间,姜流动了。

他的距离并不近,冲过去扶是来不及的。他的目光瞬间锁定那翻滚的木桶以及里面晃动的污水。

物理模型瞬间在脑海构建:木桶的轨迹、污水的晃动频率和抛物线、地面的角度……

心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集中和消耗。

解构目标:液体(污水)——成分复杂,但主要特性是流动性、不可压缩性、表面张力……

解构目标:运动——动能、势能、惯性……

一种比解构扫帚时清晰数倍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仿佛短暂地“理解”了那片区域内“流动”与“稳定”的规则。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凌空虚点,并非发出什么能量,而是像在输入指令,调整参数。

奇迹发生了。

那泼洒出来的污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约束了一下,猛地向内一收!原本要四散飞溅的态势骤然一滞。

同时,即将砸地的木桶,下落的势头也莫名地一缓,像是落在了一层无形的缓冲垫上,虽然最终还是倒了,但却是轻轻地、几乎是“放”在了地上。大部分污水都成功地被约束在了桶内,只有少部分溅了出来。

阿九摔倒在地上,沾了些泥水,但显然没有受伤。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全是茫然。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流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刚才那一幕虽然短暂,但绝对不正常!那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姜流心中暗道不好。情急之下,他暴露了远超“杂役姜流”应有的能力!

他立刻捂住额头,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苍白(这倒不全是装的,心神力消耗确实很大),喘着气对石柱说:“石、石柱哥,我头好晕……刚才不知怎么……”

石柱回过神来,连忙扶住他:“你是不是饿得没力气了?快歇歇!”他显然更愿意相信姜流是突发不适产生了错觉,而不是别的什么。

小豆子则瞪大了眼睛,看着姜流,又看看那只倒了却没洒多少水的木桶,眼神变得更加崇拜和好奇。他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话。

阿九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姜流面前,低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姜流摆摆手,示意没什么。他注意到,阿九看向他的眼神,除了感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危机暂时化解,但姜流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他需要更快的速度掌握这种“解构”能力,更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来进行研究和试验。

而天玄门外门杂役房,显然不是这样的地方。

下午的工作,姜流变得更加低调,故意显得疲惫不堪。但他脑海中的思考却从未停止。

他回忆起两次成功的解构:一次是生死关头的“劈砍”,一次是刚才的“流动”与“运动”。共同点在于,他都是在用自己熟悉的科学体系,去理解和诠释一个具体的行为或现象。

“或许,‘言’并不仅仅是事物静态的属性,更包含了它的‘功能’、‘作用’以及‘变化’?”姜流若有所思,“斧头的‘言’不仅是‘金属’和‘锋利’,更是‘劈砍’这个行为本身。扫帚的‘言’包含了‘清扫’,污水的‘言’包含了‘流动’和‘稳定’的平衡……”

这个世界“万物皆言”的“言”,似乎是一种动态的、蕴含了规则和可能性的信息集合。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不已。

放工回去的路上,他刻意走在最后,目光扫过路边的草木、山石、溪流。在他眼中,它们不再仅仅是风景,而是一个个等待破解的、蕴含着无穷奥秘的数据包。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中时,没有注意到,在远处山坡上,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薄暮,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那是守言庭的最低级巡使,奉命例行巡查周边区域小宗门的“言源”稳定情况。他刚刚抵达天玄门外围,恰好感知到了午后演武场那边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一丝“规则扰动”。

“奇怪的波动……不像寻常感言,倒像是……某种精准的调控?”巡使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令牌,“一个小小的外门杂役区,怎么会出现这种波动?看来,需要稍微关注一下了。”

他身影缓缓融入暮色,消失不见。

姜流对即将到来的注视一无所知。他回到冰冷的杂役房,借着窗外最后的微光,拿出偷偷藏起的半截炭笔和几块废弃的木板,开始记录今天的发现。

《解构笔记·其一》:始于具象,源于理解。力、运动、物质基础属性乃当前可解构之范畴。心神力为钥,科学思维为图,解构万物之言。切记,谨慎,隐匿。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完全陌生的星空。

道路已然指明,尽管布满荆棘。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真正旅程,现在才刚刚开始。而第一个微小的盟友(小豆子)和第一个潜在的被救助者(阿九),似乎也已悄然出现在他身边。

只是,那双在暗处睁开的眼睛,又会给他的未来带来怎样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