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势小了些,从倾盆转成连绵的湿冷。

赢子羽拖着疲惫的身体,脚步在积水的石板路上踩出沉闷的回响。离开那座见证了他屈辱与巨变的石桥,永庆坊老旧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朦胧而破碎的光团。雨水顺着额角凝固的血痂滑落,带来一阵刺痛,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冷,深入骨髓的冷。衣衫湿透紧贴皮肤,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热量。

饿。胃里空空如也,带着抽搐的隐痛。

痛。膝盖的擦伤,额头的撞伤,还有精神透支后的阵阵针扎似的抽痛。

但这些都无法盖过胸腔里熊熊燃烧的那团火焰——一种混合着毁灭欲、掌控感和新生的、名为“力量”的东西!那幽蓝的面板依旧固执地悬浮在视野里,卡牌库中【东方黑龙(幼年期)】的卡片轮廓清晰可见。之前召唤它的那种巨大消耗和黑龙暴戾撕碎蟾蜍的景象,交替冲击着他的神经,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更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消化这一切!

家。

那个破旧却熟悉的铁皮屋,第一次显得如此遥远又如此安全。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跄地冲进老城区迷宫般的小巷。污水溅起,打湿裤腿,他也浑不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铁锈味混合着湿木头腐朽的气息钻入鼻腔。

到了。

两间用废弃铁皮和木板拼凑起来的棚屋,勉强依附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侧面背风处。屋檐下的角落,堆放着他父亲冒险队淘汰下来的破损装备、生了锈的空煤气罐,散发着颓败的气息。唯一的一扇窗户,玻璃缺了一块角,里面透出昏黄而微弱的灯光。

赢子羽的手刚搭上那扇用角铁加固过的破烂木门——

“嘭!!”

一声闷响,带着某种金属物件砸落在地的刺耳噪音,猛地从屋内传来!

紧接着,是他父亲赢战那低沉压抑、近乎咆哮的怒吼:

“够了!”

赢子羽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一滞。那怒火中压抑的无力感和绝望,隔着薄薄的门板清晰可辨。

“妈!妈她在哪儿?!”一个比他稍显稚嫩、却同样充满戾气和怨恨的声音跟着响起,像受伤的小兽在嘶鸣,“凭什么!凭什么她走就一声不吭?!爸你就是个废物!连自己老婆都留不住!!”

是弟弟赢华!

“闭嘴!”赢战的怒吼带着破音的沙哑,“你懂个屁!你妈她……她……”

“她什么?你又想说她是被逼的?林家那些人逼的?那你呢?!你就这么窝囊地看着他们把人带走?!你算什么男人?!”赢华的嘶吼带着哭腔,更多的是怨毒,“你除了窝在这个铁皮罐子里喝闷酒、摆弄这些破铜烂铁等死,你还会干什么?!我告诉你!等我考上武院,等我有了力量,我一定去帝都找他们!我要把妈带回来!”

“你……混账东西!”赢战的声音如同困兽低吼。

里面传来乒乒乓乓东西被推倒的声音,粗重的喘息,还有压抑不住的、男人沉闷的哽咽。那是无声的悲恸和巨大的屈辱混杂在一起的声音。赢子羽太熟悉了。

家?一个用铁皮、绝望和相互伤害搭建的囚笼。

门外的赢子羽,如同被钉在了原地。额角的血水混杂着雨水滑落,渗入嘴角,是冰冷的腥咸。他刚刚在桥上燃烧起来的那团力量之火,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嗤嗤作响,冒出刺骨的白烟。

废物?窝囊?留不住?

苏薇薇轻蔑的话语,父亲压抑的怒吼,弟弟尖锐的指责……在这一刻,跨越空间,奇妙地重合在一起,像无数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他刚刚重建的、脆弱的心脏!

他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嵌入掌心!比在石桥上更用力!更疯狂!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一家就要承受这些?!

凭什么那个林家就可以高高在上,一声不吭地带走别人的母亲和妻子?!凭什么父亲就要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凭什么弟弟要将所有怨气都砸在父亲身上?!凭什么他赢子羽就要被苏薇薇像丢垃圾一样抛弃,只因为他穷,因为他“废物”?!

“呵…呵呵…”极致的屈辱、愤怒,混合着刚刚获得的、那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在他胸腔里疯狂搅拌、发酵,最终变成一种低沉的、沙哑的、近乎魔性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压出来。

力量?没错!他得到了!

但这力量不是用来逃避的!不是用来躲在这个铁皮罐子里自怨自艾的!

这股从灵魂深处炸裂的怨恨和冰冷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贯穿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透支的疲惫和身体的伤痛仿佛被这股前所未有的意志强行镇压下去!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

“吱呀——”

破烂木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击在墙壁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内,昏黄的灯光下,满地狼藉。

一个掉漆的旧铁水壶歪倒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壶嘴磕扁了一块。赢战,那个曾经在羊城冒险者小圈子里也算条硬汉的壮年男人,此刻正颓然地弓着背坐在一张嘎吱作响的木凳上,双手死死捂着脸,指缝间能看到绷紧的、颤抖的肌肉线条。肩膀微微耸动。

而他面前,少年赢华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双眼赤红,拳头紧握,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父亲,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不甘。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身形比赢子羽略矮,但肩背已见轮廓,遗传了父亲的力量感。

赢子羽的突然闯入,像一个信号弹投进了这个压抑到极致、即将炸开的闷罐子里。

“哥?”赢华猛地转过头,看到赢子羽满头满脸血水雨水混在一起、衣衫湿透、眼神冰冷的狼狈样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怨毒之色更浓,“你怎么搞成这样?苏薇薇呢?!又被人欺负了?是不是又是赵家那几个杂碎?我就知道!窝囊!都窝囊!”

“闭嘴!”赢子羽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赢华从未听过的、寒彻骨髓的冰冷!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漠视生命的空洞。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正处于暴怒巅峰的赢华浑身一僵,如同被毒蛇盯住!

赢子羽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无声悲恸的父亲,最后落在弟弟身上。那眼神,让赢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跳漏了一拍——那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沉默寡言、略显自卑的哥哥!

“力量?”赢子羽向前迈了一步,积水的地面被他踩出一个清晰的湿脚印。他无视了弟弟,径直走向墙角堆放的那堆冒险队破烂装备处。“窝囊?废物?”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整个世界。

“哥!你……”赢华咽了口唾沫,被赢子羽身上散发的那股冰冷气息震慑,有点发虚,但少年的倔强让他梗着脖子,“我说的有错吗?!没有力量,就只能像这样!像废物一样……”

话音未落!

赢子羽猛地弯腰,从那堆沾满油泥锈迹的破烂里,精准地抽出一件东西——一把布满豁口、锈迹斑斑、刀身甚至微微卷刃的厚背开山刀!

这是冒险队处理大型低阶妖兽尸体、砍伐障碍用的工具,粗糙、沉重、充满了蛮力感。

“没有错!”赢子羽猛地转身!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开山刀被他单手握紧,指向赢华!动作迅捷而突兀!刀身上残留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和铁锈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散开。

“想要力量是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火焰在冰冷地燃烧!

“那就别他妈的在家里嚎!别对着一个被你叫做‘废物’的父亲吼!”

砰!

他手中的厚背开山刀被他狠狠地、重重地剁在一旁用粗大铁钉钉死的木砧板上!巨大的力量让整个铁皮屋都似乎晃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刀刃狠狠劈入砧板三分!木屑四溅!

这一下,像劈在了赢华和赢战的心坎上!赢华彻底懵了,张着嘴,瞳孔收缩,看着那把深陷木砧板的锈刀,再看向赢子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赢战猛地抬起头,捂着脸的手也松开了,露出一张被泪水和痛苦扭曲的脸,同样震惊地看着判若两人的大儿子。

“看到外面的夜了吗?”赢子羽喘着粗气,盯着赢华,声音如同从地狱缝隙里刮出来的寒风,“看到那黑漆漆的兽灾区了吗?看到那些游荡的猎杀者了吗?!”

“想他妈要力量?”

“那就去!”

“去厮杀!”

“去猎杀妖兽!”

“去地下擂台用命换资源!”

“去任何一个能让你变强的地方!像条疯狗一样把自己撕碎了再拼起来!”

赢子羽的声音如同惊雷,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板上,砸在赢华的心上。

“把你骨头磨成粉,把血熬干!熬出那点他妈你想要的‘力量’来!”

“而不是像个娘们一样,”赢子羽猛地转头,冰冷到极点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父亲赢战那张因震惊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只会在这铁皮罐子里借酒装疯!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自己的壳里!”

“或者像你!”刀锋般的眼神再次锁定赢华,“只会对更弱的人发泄你那点可怜的无能愤怒!”

字字诛心!

如同高压锅的阀门被彻底掀开!屋内那压抑欲爆的气氛,被赢子羽这番话和那悍然剁下的刀锋,硬生生劈开!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赢子羽粗重的喘息,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赢战呆呆地望着赢子羽,望着他脸上的血水,望着他赤红冰冷的双眼,望着那把深陷木砧板、象征着他落魄和逃避的开山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铅块,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淌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那泪水中,有痛,有悔,有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暴露在亲人面前的无地自容,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和震动。

赢华更是如同被定身法定住。赢子羽眼神里那种绝对的冰冷和疯狂,像一根刺骨的冰针扎进他的大脑!他想反驳,想质问,甚至想动手!但身体却僵硬得如同木偶,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哥的话像滚烫的烙铁,印在他那些充满怨恨的念头之上,嗤嗤作响。

赢子羽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刚才那股意志强行压榨出的力气,随着这番话的宣泄,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身体里那股支撑着他的冰冷火焰也摇晃不定,虚弱感、疲惫感、还有无处不在的疼痛,如同冰冷的潮水,重新淹没上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

脑子嗡嗡作响,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他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晃了晃,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铁皮墙壁上。

“还有吃的吗?”

嘶哑疲惫到极点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赢子羽的目光扫过屋内,掠过呆滞的父亲和弟弟,最终落在墙角唯一还算干净的小木桌上。那里放着他早上出门前留下的半盒速食营养膏。

他不再看任何人,拖着虚浮沉重的脚步走过去,拿起那冰冷的金属盒子,用勺子刮起里面粘稠冰冷的半流质食物,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麻木地咀嚼、吞咽。

冰冷的营养膏滑过食道,并未带来多少暖意。

屋内,只剩下他机械进食的声音,以及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赢战依旧呆坐在木凳上,双手无力地垂落身旁,双眼空洞地望着地面。赢华站在原地,捏紧的拳头指节发白,脸上的怨毒和愤怒褪去,只剩下极度的茫然和一种更深的、无处排遣的痛苦,看着那个靠在铁皮墙上、像受伤狼王一般孤寂吞咽的哥哥。

铁皮棚屋在深夜的风雨中轻微摇晃,发出吱呀呻吟。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将三个沉默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