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18】锐利纯真

“燕大侠?燕大侠是你吗?”少年试探着,一双手捧了那人的脸,细细地摩挲着。

少年眼盲,并不清楚两人的距离有多近,他的耳畔有一丝清透的浅红,然而他自己却并未察觉,只是用指腹感受着身下这人的轮廓。

然而燕同光却目露惊色,浑身僵直,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少年的脸,和当初的宁朝夕,一模一样。

“是,我是燕同光。”他竭力维持平静,“你找我做什么?”

沉默良久,少年垂下头,轻声道:“我想请您帮我杀人。”

“杀谁?”

“魔教圣子,宁朝夕。”

“收——”此时场记板打响的声音忽然传来,两人立刻出了戏,陈述还维持着倒在傅修宜身上的姿势。回过神来,陈述顿觉尴尬,他的姿势难以发力,便只好扶着塑料椅子支起身,谁料椅子突然滑倒,他又跌进傅修宜怀里,傅大影帝只好臭着脸再接了他一次。

“你俩这感觉可以啊?”乔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今天上午就甭演了,你们先去试妆。”

陈述皮面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飞快站起身向傅修宜鞠了一躬:“给您添麻烦了。”

傅修宜却并未在意,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木着脸说了句:“走吧,去试妆。”

傅大影帝的脸……似乎没那么臭了?

这人……比想象中好相处一些呢。

陈述默默地把摔倒的凳子扶起来,对着乔良笑了笑,这才朝着化妆间去了。

此刻,远处山坡上的草丛中,一个中年男子架着望远镜看着片场,用胳膊肘子捅了捅旁边的摄影:“拍到了吗?”

“拍到了。”举着摄像机的男人低声应道。

见两人走远,再无什么劲爆场面可拍,那中年男子才放下望远镜,神情兴奋道:“这下话题有了!”摄影缓缓站起身揉了揉腰:“乔良这高架网也真是麻烦……不过还好拍到了。”

中年男子吸了一口烟,怒骂:“妈的,乔良这人坏毛病忒多,都定了演员了,也不怎么宣传,连定妆照都他妈的不发一个。”

“害,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不过这次我们应该是独家……这个坡真他妈陡,我先下去休息会儿,真怕有命拍没命发。”

“切,少说那些不吉利的,咱们今天这是开工大吉,哈哈,我连文案都他妈想好了。”

“嚯,真有你的,想了啥啊?”

“曝!冰山融化,傅影帝与同性演员剧场搂抱,姐妹们这还不磕吗,我磕拉了~”

“滚滚滚,死同性恋,真是够恶心的。”

然而坐在化妆室中的两人一无所知。和傅修宜独处一室,陈述品尝着熟悉的沉默,只觉得心里压力陡增。

按照傅修宜的咖位,独占一个化妆间也无可非议,然而他换了戏服后却直接坐进了公共化妆间,并且没有任何不满的神色。

看来他虽然脾气古怪,但也的确不是很有架子的人。

陈述一直小心翼翼地垂着眼,避免通过镜面与对方对视。

化妆间里面安静得不像样。

“陈老师,您眼睛向上看看呢?这样比较好画睫毛。”

听了化妆师的话,陈述才躲闪着抬起头,却发现傅修宜通过镜面折射,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练过?”冷不丁地,傅修宜开口了。

“什么?”陈述有些摸不着头脑。

“瞎子。”

陈述思考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是在询问他是否专程练习过如何扮演盲人。

“……看到剧本之后,知道席昭是盲人,所以了解了一些盲人的生活方式。”陈述斟酌着回答。

“你才拿了剧本一个多星期?”傅修宜直视着他,缓缓挑起眉毛。

陈述从对方的语气里判断不出这个问题的意图,只好如实回答:“是上周末拿到的。”

傅修宜又不再说话了,陈述越发感觉到不自在,恰好这时化妆师要求他侧头贴发片,他立刻如释重负地转过头去,借机躲避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而逃避总是无用的,很快,他的头侧向另一边的时候,猝不及防和傅修宜四目相对,对方已经精心雕饰过的眼角眉梢更添一份冷意,陈述被他冷冰冰地审视着,只觉得又回到了上课发呆却被老师当众抽问的时候。

头皮发麻。

陈述不自在地盯着地面,率先打破沉静:“我看过您的作品,尤其是《渡河》里面,您扮演的刑警钟云镇打开门那一瞬间神态的变化,让我十分震撼……”

“我也看过你的作品。”不料傅修宜却突然打断了他。

“你是华戏表演系17届毕业的对吧?你在校时期的履历几乎算得上可圈可点……”傅修宜皱着眉斟酌着,似乎要夸奖他是非常艰难的事情一样,“大一大二的时候你在话剧社相当活跃,亮相颇多,甚至还担任过两场主役。这很有意思。华戏的话剧社号称演艺界‘黄埔军校’,筛选要求异常严格,很少能有新生崭露头角,入学第一年就能担当主演的,你还是第一个。然而谁也没想到,你在大三开学之后主动退社了,之后的时间你变成了学校里面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类人,直到你四年前毕业后入圈拍戏,我才能继续查到你的资料。

你入圈后第一年戏份大于十五分钟的一共有十部剧:《真命天子爱上我》《乌龙茶男孩》《你是否真的爱过我》《芝士咖啡》《我不过是个保安》等等,我都看了。

一开始我用四倍速看,后来忍不了了,直接拉了进度条,每一部都是浪费时间。

一年以后,你产量锐减,几乎到了一年只有一两部戏的地步,我也跳着看了,剧本相当无聊,只有之前那部《消夏》稍微好些。你的演技倒也还能看进眼,稳扎稳打地走下去未必不红……为什么要和盛庭祯保持这样的……单纯地做个演员不好吗?”

他的眼光清澈又锐利,带着一种无声的悲悯,又有着理想主义者残忍的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