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训练场的淋浴间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陆盛深站在喷头下,任由冷水砸在颈窝的上,水流顺着下颌线滑落,漫过锁骨凹陷处时,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密密麻麻的胡茬,刺痛感像电流般窜进神经

镜子蒙上了层白雾,他伸手擦掉一小块,里面的人眼窝深陷,虹膜像是蒙了层灰的黑曜石,三个月了,自从乐舟年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扇门,陆盛深的世界就彻底断电了,训练场的灯光再亮,奖杯陈列室的玻璃再剔透,都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陆队,该测圈速了。”门外传来新人怯生生的声音

陆盛深关掉水,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擦,更衣室的长椅上放着件皱巴巴的队服,他套上时动作顿了顿——袖口还沾着点奶油渍,是乐舟年之前给他过生日时,笑着抹在他胳膊上的。那时候Omega的信息素像刚剥开的橘子,甜丝丝地缠着他的海洋味,说要把他的味道腌入味

他突然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训练过度,是那些被刻意压抑的画面突然破闸——乐舟年在给他发信息说“我们分开吧”

不对

陆盛深猛地抬头,更衣室的白炽灯刺眼得厉害,他突然想起来绝对有人从中作梗让他们关系变成这样

“操。”陆盛深低骂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撞出回声,他抓起剃须刀,刀片划过皮肤的声音格外清晰,胡茬簌簌落在洗手池里,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镜子里的人眼神逐渐聚焦,那层灰翳裂开缝隙,底下翻涌着骇人的东西

有人搞鬼

这个念头像火星掉进汽油桶,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混沌,他想起有次去接乐舟年下班,不小心瞥到他同部门的那个Beta对着他手机屏幕窃笑;想起可能不止狗仔队偷拍肯定还有幕后黑手

原来不是世界断电了,是有人故意拉了闸

陆盛深把剃须刀“当啷”扔进洗手池,转身抓起外套,走出更衣室时,走廊里的队员们下意识地噤声——这个三个月来像幽魂一样晃荡的队长,此刻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眼尾泛着红,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把我之前的训练计划调出来,”他经过教练办公室时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可怕,“从明天开始,恢复加训。”

谢征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看着陆盛深挺直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注意强度”。他太了解陆盛深了,这人一旦决定要做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是那背影里的决绝,像淬了冰的刀锋,让他莫名心惊

归队训练的第一天,整个基地都弥漫着硝烟味,陆盛深的赛车在赛道上划出残影,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得像是在嘶吼,过弯时车身倾斜的角度几乎超出物理极限,看台上的新人吓得捂住嘴,却见那辆蓝黑色赛车像有生命般,擦着护栏稳稳回正

“疯了吧……”有人小声嘀咕

谢征站在指挥台后,看着监控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圈速记录,眉头拧成了疙瘩,陆盛深比巅峰时期还要猛,却少了那份收放自如的从容,每一次加速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像是要把赛道撕开一道口子

休息区的冰柜里放着冰镇的功能饮料,陆盛深拧开瓶盖时,指腹不小心蹭到瓶身的水珠。他想起以前乐舟年总爱把冰饮料贴在他后颈,笑着说要给“行走的大太阳”降温,Omega的指尖凉凉的,带着点橘子汽水的甜味

“陆哥,下周的区域赛名单定了。”谢征走过来,把文件夹递给他

陆盛深接过,目光扫过对手名单时顿了顿——周绪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他嗤笑一声,喉间溢出的气音带着冰碴,“正好。”

谢征叹了口气:“别太拼,你……”

“死不了。”陆盛深打断他,将喝空的饮料瓶扔进垃圾桶,抛物线精准得像计算好的,“他欠我的,总得有人还。”

区域赛的 paddock 区总是热闹的,各队的赛车手穿着不同颜色的队服穿梭其间。陆盛深穿着蓝黑色队服靠在赛车旁,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的车队

周绪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死死扎在他身上,这个总是压自己一头的男人,消失三个月后居然还能站在这里,甚至比以前更刺眼,尤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乐舟年的离开对他毫无影响,这让周绪的嫉妒像藤蔓般疯长

“哟,这不是陆大冠军吗?”周绪端着咖啡走过来,故意撞了下陆盛深的胳膊,“还以为你要守着空房子哭到退役呢。”

陆盛深抬眼,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让开。”

“怎么,说到痛处了?”周绪笑得越发得意,压低声音凑近,“也是,毕竟那么好的Omega,说跑就跑了,连句挽留都留不住,陆队这标记能力……”

话音未落,陆盛深突然抬手,捏着周绪的下巴往侧后方一拧。骨节摩擦的脆响伴随着周绪的闷哼,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陆盛深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指腹用力到泛白:“再提他一个字,我拆了你。”

他松开手时,周绪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下巴恶狠狠地瞪他,陆盛深拍了拍指尖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坐进赛车座舱,头盔落下的瞬间,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杀意

发令枪响的瞬间,十辆赛车几乎同时冲出去,陆盛深的车一开始就占据了领先位置,尾翼在阳光下划出锋利的弧线,周绪紧咬在他身后,引擎的轰鸣声带着不甘的咆哮

赛道进入连续弯道时,周绪突然加速超到并排,隔着车窗冲他扯动嘴角:“你说他现在在哪?是不是正被哪个Alpha搂着?也是,你这种整天泡在赛道上的,哪有空陪他……”

陆盛深的手指猛地收紧,方向盘在掌心微微震动,乐舟年的脸在眼前闪回——他抱着抱枕坐在看台上的样子,他递水时怕烫到而吹了又吹的样子,他在雨夜抱着他说“我只有你了”的样子

“闭嘴。”

低沉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去,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下一秒,蓝黑色赛车突然提速,轮胎卷起的碎石打在周绪的车身上,发出噼啪的响声,陆盛深的信息素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不是温和的潮汐,是掀起狂涛的海啸

咸腥的海洋味瞬间席卷了整个赛场,带着能压垮肋骨的压迫感。看台上的Omega们脸色发白,纷纷捂住口鼻;Alpha们则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像是感受到了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威慑。,征猛地站起来,他从未见过陆盛深释放出如此强大的信息素,那里面裹挟着的痛苦和愤怒,几乎要将空气撕裂

周绪的赛车突然失控,在直道上左右摇摆,他死死攥着方向盘,冷汗浸湿了后背,那股海洋味像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腿肚子一阵阵发软,他看着陆盛深的车越来越远,车尾的红灯像嘲讽的眼睛

冲线的瞬间,陆盛深没有减速,赛车冲出终点线很远才缓缓停下,他摘下头盔,发梢滴着汗,几缕湿发贴在额前。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他却像是没听见,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空无一人的VIP席位上

那里曾经坐着乐舟年,总是举着写有他名字的灯牌,笑得比阳光还晃眼

通讯器里传来周绪气急败坏的骂声,陆盛深拿起麦克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周绪,记住这种感觉。”他顿了顿,声音透过广播传遍赛场,带着碾碎一切的傲慢,“赢不了我的人,连提他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他关掉通讯器,推开车门下车,阳光落在他肩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依旧漆黑的海,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要夺回的不仅是赛道上的荣光,还有那个被偷走的、本该属于他的春天

信息素还未完全收敛,咸涩的海洋味萦绕在鼻尖,陆盛深摸了摸颈侧的腺体,那里还残留着乐舟年阳光味的印记,他会找到他的,无论对方躲在哪里,他都会掀起更大的浪,把他的Omega,从那片虚假的光明里,带回他的潮汐之中

赛车训练馆的灯光惨白如洗,将陆盛深的影子钉在地面上,随着他挥拳的动作被撕扯成不规则的形状。汗水砸在拳击沙包的帆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又很快被新的汗珠覆盖——这是今天的第三个小时,他的肌肉已经在发出抗议,每一次出拳都带着撕裂般的酸痛,但他像感觉不到似的,依旧保持着精准的节奏

“砰!”拳头击中沙袋的闷响在空旷的馆内回荡,沙袋上的裂痕又扩大了几分。负责器材维护的老陈在角落叹了口气,那是这个月换的第四个沙袋,陆盛深的力量似乎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可怕,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劲

手机在休息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爸的字眼,陆盛深瞥了一眼,动作没停,直到铃声自动挂断,他才停下动作,弯腰扶住膝盖喘气,脖颈处的腺体微微发烫,那里曾有过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清冽的阳光味混着点甜,像夏日里最干净的风,可现在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疤痕,是被信息素抑制剂反复灼烧后的痕迹

“又不接电话?”李盛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他穿着笔挺的西装,与这里的汗水和荷尔蒙格格不入,作为国内顶尖科技数据公司的创始人,这位alpha父亲习惯了掌控一切,唯独对自己的儿子束手无策

陆盛深扯下头上的毛巾,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运动服里,勾勒出紧实的肌肉轮廓。“有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下周的颁奖礼,主办方又来催了。”李盛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护带上,那里沾着干涸的血迹,“你已经很久没参加过任何公开活动,再这样下去,赞助商那边……”

“解约就解约。”陆盛深拿起水瓶灌了几口,水流顺着嘴角往下淌,“我不在乎。”

李盛皱眉,他见过陆盛深意气风发的样子。十七岁拿下全国赛车锦标赛最年轻冠军,二十岁成为最有潜力的赛车选手,半年前身边总跟着个眼睛亮晶晶的omega,会捧着水等在赛场边,喊他名字,那时的陆盛深是会笑的,眼里有光,不像现在,整个人像沉在冰水里,连眼神都带着寒意

“舟年的事,我帮你查。”李盛放缓了语气,观察着儿子的反应

“我说过,我自己来。”陆盛深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戾气,“你的方法太便宜他们了。”

李盛噎了一下,他知道陆盛深说的是实话,他习惯用资本碾压对手,让那些人破产、身败名裂,可陆盛深要的显然不止这些,他要的是一种更彻底的毁灭,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晚上八点,陆盛深回到那栋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别墅,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陆深坐在沙发上翻着杂志,听见开门声便抬起头,omega父亲的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还是挤出温和的笑意:“回来了?汤在厨房温着。”

陆盛深“嗯”了一声,换鞋时瞥见玄关柜上的相框——那是乐舟年离开之前拍的全家福,他站在中间,左边是西装革履的李盛,右边是穿着围裙的陆深,而他怀里搂着乐舟年,那个omega笑得眉眼弯弯,照片上的乐舟年穿着白色毛衣,发梢微微卷曲,脖颈处的腺体被围巾遮住,那是陆盛深最喜欢的地方,总带着让他安心的气息

现在相框被一块黑布盖着,是陆盛深亲手盖的,他不能看,一看就会控制不住地想把这个世界撕碎

“今天去了趟以前常去的甜品店。”陆深轻声说,把盛着汤的碗推到他面前,“老板娘问起舟年了,说他以前总爱点草莓蛋糕。”

陆盛深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乐舟年喜欢草莓的味道,说那是阳光的味道,他以前总笑话乐舟年幼稚,却会在每个比赛结束后,绕远路去买那家店的草莓蛋糕。

“爸,”陆盛深突然开口,“我需要公司数据库的权限。”

李盛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了然地叹了口气:“你想做什么,爸不拦你,但答应我,别把自己搭进去。”他比陆深更懂陆盛深,这个孩子看着冷淡,骨子里却偏执得可怕,尤其是在乐舟年的事情上

凌晨三点,陆盛深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阴森,他手指翻飞,敲代码的速度快得惊人——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赛场上的天才选手,同时也是顶尖的黑客,完美遗传了李盛的厉害,其他公司的防火墙在他面前形同虚设,很快,那些曾参与封杀乐舟年的媒体后台数据就呈现在眼前

他看着那些恶意编造的新闻稿,看着编辑们在后台讨论如何“搞个大新闻”,看着平台负责人和赞助商的聊天记录,那些文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眼睛里。乐舟年那么喜欢演戏,他的梦想是站在领奖台上,捧着最佳新人的奖杯,可这些人用最肮脏的手段,毁了他的一切

“想让他身败名裂?”陆盛深低声笑了,笑声里带着寒意,“那你们就先尝尝什么叫一无所有。”

他编写的病毒开始扩散,像无声的瘟疫,首先是那家带头爆料的娱乐周刊官网,页面突然弹出乐舟年以前参加慈善活动的视频,循环播放,无法关闭。紧接着是他们的内部系统崩溃,所有未发布的稿件和商业合同都被公之于众,其中不乏明星的隐私和公司的黑料

不到两个小时,这家有五十年历史的周刊宣布破产

但这只是开始

曾经跟风报道的网络平台突然瘫痪,用户数据泄露的消息引发恐慌;那些散布谣言的营销号被永久封禁,背后运营者的真实信息被曝光;甚至连当时落井下石的几个艺人,他们的黑料也被精准地送到了纪检部门

整个娱乐圈都在发抖,没人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只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他们,随时会落下审判的镰刀

做完这一切,陆盛深登录了自己那个半年没更新过的社交账号。他有几千万粉丝,都是冲着他的赛场英姿来的,但此刻,他只发了一句话,配着一张纯黑的图片:

“伤害乐舟年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评论区瞬间炸开了锅,有人震惊,有人恐惧,也有人质疑他是不是疯了,但陆盛深不在乎,他关掉手机,走到窗边,外面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虚假的星海,可他的世界早在五个月个月前就已经彻底黑了

陆盛深永远记得封闭训练前乐舟年会说在新家等着自己的……

乐舟年走的那一刻,陆盛深的世界就塌了

他开始更疯狂地训练,赛车、极限运动,只要能让身体疲惫到极点,能暂时压下心口的剧痛,他什么都愿意做,他还开始全国跑,今天在上海的赛车场漂移,明天去新疆的戈壁滩越野,他不知道乐舟年会在哪里,但他赌那一点点可能——omega和alpha的腺体是有感应的,尤其是他们这种标记过彼此的,只要乐舟年在附近,他一定能感觉到,除非……乐舟年去洗掉标记

在成都的赛车节上,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陆盛深驾驶着改装过的赛车,在弯道处做出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冒出白烟,引得观众席尖叫连连,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他猛地踩下刹车,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刚才在弯道时,他的腺体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

是错觉吗?

他跳下车,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疯了似的往观众席跑,人群中各种信息素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有alpha的霸道,有beta的平和,他像疯了一样在人群中穿梭,鼻尖翕动,试图捕捉那缕熟悉的阳光味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他推开挡路的人,眼眶泛红,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腺体的悸动越来越清晰,带着点委屈的颤抖,是乐舟年难过时才会有的气息

他跑到一个奶茶店门口,停住了脚步,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在排队买奶茶,身形清瘦,和记忆中的人重合,陆盛深的呼吸瞬间停滞,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他

腺体的悸动骤然消失,像从未出现过,陆盛深僵在原地,周围的喧嚣仿佛都离他远去,只剩下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刚才太急了,把相似的信息素味道当成了乐舟年

“神经病啊!”被他撞到的人骂了一句,推了他一把

陆盛深没还手,只是慢慢转过身,往回走,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有人举着手机拍他,镜头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和赛场上那个所向披靡的冠军判若两人

他回到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黑暗中,他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额头抵着方向盘,肩膀微微颤抖

“乐舟年……”他低声念着那个名字,声音破碎,“你到底在哪里?”

手机在副驾座上震动,是陆深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陆盛深没回,只是发动了引擎,赛车发出一声咆哮,猛地冲了出去,轮胎在地面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找多久,他只知道,只要还没找到乐舟年,他就不能停下,那些伤害过乐舟年的人还在付出代价,他的复仇还没结束;而他的世界依旧一片黑暗,在找到那束丢失的光之前,他会让所有人都陪着他,在这片黑暗里沉沦

下一站,他想,或许去海边看看吧,乐舟年以前说过,想在海边看一次日出

赛车驶离市区,朝着海岸线的方向飞驰,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像被抛弃的过往,陆盛深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眼神却越来越暗,像酝酿着风暴的深海

他的腺体又开始发烫,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寻找,只是轻轻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等我。”

等我把那些人拖入地狱,等我找到你

无论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都会找到你,因为你是我的光,是我坠入深渊前,唯一想抓住的东西

洛杉矶的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冷,顾星踩着积水冲进医院时,裤脚已经湿透了,他攥着刚从七家餐馆换来的现金,指节被纸币边缘硌得发红,电梯数字跳动的每一秒都像在敲他的神经

重症监护病房的门虚掩着,顾星轻轻推开门,看见乐舟年坐在床上,背脊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随时会折断的脆弱,病号服是洗得发白的蓝,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衬得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他没看顾星,视线黏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天空上,眼神空得能装下整个太平洋的风浪

“今天换了新的窗帘。”顾星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浅蓝色的,你以前说喜欢这种。”

乐舟年没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顾星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约束带松了些,是护士中午检查时调的,可那圈勒出的红痕还清晰地印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条丑陋的疤

三个月前,顾星是撞开浴室门才把人捞出来的,乐舟年泡在满是血水的浴缸里,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顾星抱着他浑身冰冷的身体叫救护车时,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停跳了——他们是从十二岁就绑在一起的朋友,从国内那个逼仄的出租屋到洛杉矶的陌生街头,他看着乐舟年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却什么也抓不住

保温桶里是南瓜粥,顾星算着时间炖了三个小时,乐舟年以前最不爱吃南瓜,总说有股怪味,可现在他味觉退化得厉害,只能吃这种软烂的东西。顾星舀起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吃一口?就一口。”

乐舟年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张嘴,顾星的手僵在半空,粥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他知道乐舟年听得到,只是不想回应——医生说这是重度抑郁的典型症状,对外界刺激失去反应,像把自己关进了玻璃罩里

“赔偿款我今天为止还了好几万,没事我还活着就给你还清。”顾星收回手,把粥倒回碗里,假装在整理东西,“昨天去码头卸货,老板多给了两百奖金。等还清了钱,我们就换个带阳台的公寓,你不是说想种点向日葵吗?”

他每天打十份工,从凌晨四点的面包店到深夜两点的酒吧,中间还要挤时间送外卖、发传单。睡眠被压缩到四个小时,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手指被冻裂又反复磨破,缠着厚厚的创可贴,可每次看到账单上减少的数字,他都觉得有了点力气——只要还清那些莫须有的“违约金”,只要乐舟年能好起来,他什么都能扛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拿着药盘走进来,看到床头柜上几乎没动的粥,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没吃吗?他的身体指标越来越差了。”

顾星点点头,接过护士递来的药,白色的药片躺在掌心,像一粒粒冰冷的希望,他哄着乐舟年把药吃下去,过程像在喂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护士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死寂,顾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乐舟年的侧脸,他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以前饱满的苹果肌陷了下去,只有那双眼尾微微上翘的眼睛,还残留着几分过去的影子——只是那里面再也没有光了

“还记得我们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吗?”顾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说过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乐舟年的睫毛颤了颤,顾星心里一紧,赶紧接下去说:“你那时候还说要在比弗利山庄买栋带泳池的房子,给我留一间看星星的阁楼……”

话音未落,乐舟年突然偏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顾星手臂上,那里有一道蜿蜒的疤痕,是上个月他拦着乐舟年撞墙时被碎玻璃划的。当时乐舟年力气大得吓人,像疯了一样往墙上撞,顾星扑过去挡在前面,玻璃渣嵌进肉里,血流了满臂

“疼吗?”乐舟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是这半个月来他说的第一句话

顾星愣住了,随即猛点头,眼眶瞬间红了:“疼!特别疼!你再这样折腾,我疼死了都没人管!”他故意说得夸张,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乐舟年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他的手指冰凉,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痕,顾星的身体僵住,不敢动,怕这一点点回应只是幻觉

“星星,对不起。”乐舟年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顾星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他不敢用力,怕弄疼了怀里单薄的人,只能小心翼翼地环着他的背,眼泪打湿了他的病号服:“别说对不起……年年,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乐舟年的身体起初是僵硬的,后来慢慢放松下来,头轻轻靠在了顾星的肩上,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但顾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好像在悄悄松动——就像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第一滴雨

顾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里面是颗奶糖,是他今天送外卖时,一个小姑娘塞给他的。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乐舟年嘴里:“草莓味的,你以前最爱吃。”

甜味在舌尖弥漫开,乐舟年的喉咙动了动,慢慢咀嚼着,顾星看着他,突然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失了,只要这颗糖能让他多留一会儿意识,只要他还愿意尝一尝甜的味道,那这每天只睡四小时的日子,这满身的伤痕,就都值得

“等你好点,我们去看海。”顾星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圣莫尼卡的海滩,日落的时候特别美。”

乐舟年没回答,但顾星感觉到他点了点头,很轻,却无比清晰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顾星知道路还很长,可能要还很久的钱,可能要陪乐舟年跟抑郁症打无数次仗,但他不怕,只要乐舟年还愿意往前走一步,他就敢把整个世界都扛在肩上,陪他走到天亮

他拿起手机,给打工的餐馆发消息说今晚请假,屏幕上跳出银行的催款短信,他看都没看就删掉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守着身边这个人,等他把那颗糖吃完,等他愿意再看一眼这个灰色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