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也许是古时候的人,没有那么多烦心忧事,所以才会把一个月亮叫出来那么多称呼,什么望舒、团栾、太阴、玉盘…诸如此类,细分的话连月亮每天的盈亏都有不同说法。”

江建伟回家后,先是随手把那枚核桃放在桌上,然后又去看了下孩子,见没有什么异样,便出门抬头望月,心中思绪流转。

年过不惑的孩子父亲今夜不知道怎么回事,心烦意乱,怎么都无法睡去,这种事情很少发生,睡不着就想得多。

他回忆妻子在世那些年,虽然清苦但脸上也常有笑意;想起第一次得知要当爸爸的时候,自己却高兴的像个孩子;想到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更是嘴角扬起,最后是那个来自中州城的外乡人。

江建伟心思缜密,又事关孩子,怎么可能不去过多想想呢?

一个外乡人,来的第一天就安家落户,有多大能力、多高手段,江建伟当时是没有去多想的,当年神通广大的赤渊一统两洲,虽然从嘴巴里说出来,就是轻飘飘的几个字,但产生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各洲各地的投资人纷纷撤资、财政崩溃,城内谣言四起、人口迁徙,诸如此类,差点间接导致一洲中心的丹城,沦为最穷困的城池。

这样一个出过亡洲之主的地方,总被人们视为不祥,直到几十年过去还是发展缓慢,最近几年确实快了许多大家有目共睹,可总归需要时间是吧?

连市中心都富不到哪里去,辖区内的县、镇、村又能好到哪里呢?可为什么那个儒雅的读书人要选在这个地方?是因为这个村子最穷,房子便宜吗?

这基本是不可能的,落叶归根,这是祖祖辈辈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更何况那位叫张百顺的肥胖中年人,是村里面出了名的会做生意,还有一个成年人,大中午不吃饭就是为了给核桃树下乘凉,这说得过去吗?

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想着想着,脑子里浮现那枚青色的龙纹印章,只能叹了口气,喃喃道:“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身为一个父亲,跟孩子有关的事情都想去知道,可看完呢?好像只会更加无奈。

———

时间回到二十年前,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刚满及冠之年的江建伟,成为第一个走出这座穷苦乡村的人。

走在路上,不会全部都是泥泞跟坎坷,时而也会碰见鲜花与彩虹。

江建伟的私塾先生名为林义,是和现在的顾医生是一样心地善良的人;林义出身高门大户,家世显赫、根基牢固,在当时的丹城位居第五;林家大多淑人君子,品德高尚,因此林义当初决定留在这座穷苦小镇教书育人,林家人不仅知道,而且支持。

有才华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被人刮目相看,当时正值青春的江建伟,在小镇私塾先生的介绍下,带着一纸书信走出赤衣村;背井离乡皆因穷,江建伟励志要做出一番成绩,结草衔环回报先生故里。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一路上颠沛流离,翻山过河,途经数座县城,江建伟终于抵达丹城,其中辛酸苦辣只有自己清楚。

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一定要历经千辛万苦,人生一帆风顺时也有之。

江建伟不负众望,跟随林家在丹城披荆斩棘,仅仅三年时间,便有艳压群芳的征兆,他提出的许多主张建议独特新颖、一针见血,落实下去更是收效颇丰,为林家赢得不少好处,林氏家主赞不绝口,不禁感叹英雄出少年。

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更是顺利到出人意料,在江建伟的帮助下,林家发展迅速,仅用四年就超过赵、孙两家,实力与丹城第二的李家,不相上下,当时林家跟李家交好,价值理念又相差不多,于是两家并列第二,没有人觉得不妥。

———

某天,一纸文书下达丹城,经城市之手转入林家,林氏家主打开一看,文件的开头居中位置,赫然一道龙纹印记,老家主先是震惊,最多的则是疑惑,随后释然。

喃喃道:“是需要些新鲜血液的注入,来补充活力了,看来那帮老家伙还没腐朽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只是不知道孩子怎么想的?”

这位名叫林清风的年迈家主,找到在林家担任幕僚的江建伟,此时他正在跟一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聊的热络,年轻人唤作林振洲,是江建伟先生林义的儿子,见到林清风,两人同时作揖:

“林家主”

“爷爷”

两人同时打招呼。

林清风招呼孙子离开,拿出那份文件交给江建伟,语重心长的说:“小江啊,其实你叫我我爷爷就可以的,这个家,从来没有把你当外人的,不用那么拘谨,这有份调任书,是上头写给你的,至于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林家一直对江建伟都不错,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但他觉得,若是如此自己就恃宠而骄,那便是不对的。

江建伟看完文件后说道:“家主,我愿意去!”

文件写的很含蓄,大概就是洲大地博,人才稀缺,求贤若渴之类的内容,希望林家能够割爱,给江建伟更大的舞台。

江建伟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自是聪慧过人,自己在丹城都没有职务,调什么任,说什么割不割爱,林家在丹城是一个不小的家族,但面对中州的通天人物,自然是什么都算不上,能这么说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一路高歌猛进到现在,江建伟其实已经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他在林家已经赚了不少钱,也学了不少本事,去年就想回赤衣村看看那些父亲离去后,帮助过他的乡里乡亲,奈何处处掣肘,似乎有人隐藏在背后推动着一切,导致他无法抽身。

还是盛夏,江建伟带着一张印有红色龙纹印记的调任书,越过重重投票选举,出现在那座中州城外,身姿挺拔的少年望向面前巍峨的城墙,恍如隔世。

江建伟第一次萌生退意,但在身后随行几人的催促下,不得不走进这扇做梦都不敢想的大门。

进城后,已是深夜,随行的几人将他安顿下来,便告辞离开;这一夜,江建伟愈发不安,入睡后噩梦不断。

第二天,江建伟刚洗漱好,看向桌子上那玲珑满目的饭菜,有些自己在林家见都没见过,要知道那可是在丹城位居第二的家族,一夜噩梦的江建伟本来就没有精神,随便吃了几口,如同嚼蜡,刚打算接着休息。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过来喊他,面容憔悴的江建伟打开门,老人看向他,眼神难以琢磨、意味深长;江建伟看了老人一眼,这人神态从容,不怒自威,应该是一个上位者,但江建伟破天荒的没有多少尊敬,老人不仅没有怪罪,反而满脸笑意。

———

车子一小一老坐在后排两边,双方没有过多言语。

“咔嚓——”

江建伟与老人同时抬头望向车窗外,夏天的脾气总是喜怒无常,本来晴空万里,突然就不见天日,闪电在乌云后面吐着信子,紧接着,大雨倾盆而至,很快就洗劫了整座中州城。

这一路,江建伟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看向这座繁荣昌盛的城池,有的只是心头越来越多的不安;车子驶到城中心那座最恢宏的建筑后,两人便下车步行,绕过大殿议事厅,直接穿越太院,进入内阁,过程中越来越多人跟随,却没有一人僭越。

——

内阁里面只有三个男人,椅子上坐着的两个,左边那位头上有些许白发,已显老态,表情疑惑;右边则是一个中年人,面容冷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两人身后站着一个黑袍男人,应该是护卫之类的,偌大的空间内,几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门口,江建伟看了一眼,先是感觉不可思议,之后再三观察。

“不用再看了,就是你心里想的那样,要不然我们费这么大心思把你弄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请你吃饭啊?!”

双手交叉的男人缓缓开口,语气冰冷,似有寒气。

江建伟瞬间如坠冰窟,想要说话却因情绪激动无法开口,只能张开嘴巴,嘴唇微颤。

眼前那个已显老态的男人,正是那个十几年前就被人告知离世的江建伟父亲,江衍。

此时此刻,江建伟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能看懂一切,那位老父亲显然已经失势,而自己,就是将要压死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建伟再次回想起老人那复杂的目光,那是猎人看待猎物时的惊喜。

江衍望向那个十多年未曾相见的儿子,眼神中欣喜、诧异、无可奈何种种交替…江建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眼睛里有那么多种语言。

“秦木、赤潭!你们什么意思?这里是内阁!”

江衍看向孩子身边的老人,又瞥了一眼身边面容冷峻的中年人怒道。

“我们当然知道这里是内阁,这么长时间了,我们等不及了!所以我们也在赌,赌一个你隐藏在心里十几年的孩子到底是什么重量!”

江建伟身边的老人面若痴狂道。

安静了几分钟以后,江衍长呼一口气,好像又衰老了几分,之后拿出一枚青色的小巧印章又望向孩子道:“秦木,你赢了,让我们说说话吧,他安全离开后,我会用合理的方法交给你们的,不要想着硬夺,我若是死在了这里,你们应该都睡不安稳。”

两人离开,那袭黑袍也跟着走出去。

江建伟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喃喃道:“父亲,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原来我一路艰辛走到这里,最大的作用只是让他们拿我当成威胁您的棋子…”

江衍看了看现在已经比自己还要高的孩子,拍了拍孩子肩膀,安慰道:“是父亲对不起你,在这堵里面人想出去,外面人想进来的高墙内,父亲大多数时候真的无能为力,你没有怪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江建伟能走到这里,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他太清楚了,所以只是一味的哭着,再也没有一往无前的锐气跟锋芒。

“父亲只有最后一个愿望,我要你好好活着,最好能活得简单一些,不要去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这就够了,明白吗?”江衍问道。

江建伟默默点头。

江衍说了很多话,例如学到的知识,例如那些老而不死的人怎样愚弄世人,又例如某些本来可以推崇却被据为己有的成果….等等一系列,仿佛想将这么多年这里的所见所闻都讲给孩子,以弥补残缺的父爱。

大雨过后,又是万里无云,江云的背影,在夕阳映衬下显得格外萧索,渐渐淡出中州城。

内阁外,面无表情的池潭望向老者秦木,做出一副抹脖子的动作,秦木悠悠道:“一个人,心死了,便就是真的没救了,江衍说的没错,他要死的莫名其妙,我们睡的安稳吗?”

说完后又望着赤潭,神色怪异:“更何况,你家那位!还没有死透。”

秦木站在那座以两洲之主命名的赤渊殿中心,瞥了一眼殿外,那里有个痴傻的中年人,又扭头望向身后那堵墙,目光似要将其穿透。

池潭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不久后中州城高层流传着这样一则消息。

位高权重的左史江大人,因替洲主分忧一洲大事殚精竭虑、过度操劳,最终在自己的岗位上走完了一生。

———

车佑在那盏油灯旁还没有睡去,推算一个人的未来,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太难,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显得就轻松多了。

只见他一手掐诀,时而憨笑,时而悲苦,时而又欣慰,情到深处更是脱口就骂:“这也太欺负人了!幸好你们都没了,要不然我得被你们先给气没了!”

车佑已经恢复年轻人的形象,左手捏着那枚青色的小巧印章,顶端刻了一个字,当时他手捏着,江建伟没有看到,那是一个“衍”字;另一只手又凭空出现一枚印章,是紫色的。

———

另一边。

江云熟睡中,梦见自己漂浮在一颗,发着淡蓝色光影的星球上,他的面前,一个扎着眼角辫的小女孩,正对着他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