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有人眼大于天,当见山高月更阔。

中年车佑,一袭青衫,双手负背,在南巷池塘边站定。

凝视着一池绿荷红菡萏之间的水中月,又抬头仰望天上月,眼眸深邃正如目光所至。

车佑心中感慨:“高悬于空的那轮上弦月,即便是最满的状态,人们用肉眼去看,也不过是塘中荷叶大小。

殊不知?那张皎洁玉盘,与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之间,平均距离相隔了有将近40万公里之遥。

大多数普通人更不会知道,这轮明月被矩星‘潮汐锁定’,终其一生,都只能看到正面,而无法望其项背。

人生天地间,如沧海之一粟”

一番多愁善感过后,车佑开始缓缓往年轻时变换,他认为,少年时期,不应该想那么多。

空间波动过后,神出鬼没的车佑再次没影了。

———

今晚的月光格外明朗,清辉下,眼神足够好的话,不用手电筒就可以看得到爬在树上的知了猴。

江云正在往悦欢方向走的时候,不经意间的一个回头,心有所动,发现刚走过来不远的树上有一只,而且已经爬了二十来公分。

不禁有些奇怪:“刚才分明是看过这棵树的,怎么就没有发现,难道这些小家伙就像村里面人经常说的贼一样,在没人观察的时候还知道偷偷加快行动?”

不解归不解,江云依然没有停下动作,再次捏进瓶中,朝着悦欢走去。

林子里,时而有手电筒的光线来回晃荡,像一柄柄剑,将这不算太黑的山村夜晚切出一条条整齐的裂缝,又瞬间愈合。

悦欢只是一味的捡知了猴,除了跟江云的零星几句问答,再无过多言语,其实他每次看到知了猴的时候,内心也会有激动,只不过不像李池龙那么善于表达。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收获的感觉,让人极为舒服,悦欢沉浸其中,进入了一种类似‘心流’的状态。

这种状态不在于你获得了多少东西,而是当你有一个清晰的、特别想要实现的目标,同时,你的能力与沿途的挑战大致匹配,你还能从过程中获得及时的反馈。

此刻的悦欢全神贯注,目标明确,已然快要达到忘我的境界,体验之妙,妙不可言。

这不,一不留神,手电筒照在了江云的脸上,给他自己吓了一跳。

江云则是借用了一下他妹妹的台词,嘿嘿笑道:“小欢呀!这逮知了猴都逮到灵魂出窍了啊?”

悦欢傻笑着说道:“没太注意后面。”

江云盯着悦欢拿的器皿,一阵错愕,之前没有注意,自己跟李池龙还有吕凡手里的都是那种汽水瓶子;而这位,直接拿了个装油的透明壶,这是何等的自信。

由于这会悦欢的壶里面也是一片浑浊,江云问道:“这会逮了有多少个了?”

悦欢把壶倾斜了一下,仿佛在告诉江云,我不需要说话,我的壶自会替我发言。

江云放眼望去,里面密密麻麻的一层,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想给这个一脸无辜的男孩踹一脚。

悦欢看着江云的瓶子里也是一片浑浊,以为有不少,无奈的开口道:“之前有几个在地面上刚开的小口,扒下去有点深,最后就放弃了,要不然会多一点。”

江云有点无地自容,脸部一阵发热,但孩子是个老实人,伸出一根大拇指,心服口服面带佩服,说了句:“天赋异禀...你早点不是说不到十个吗?...”

悦欢有些尴尬:“呃,那会儿是九个,这会儿出的多,又捡了点,你那边?...”

再尴尬也得实话实说不是,江云晃了晃瓶子:“都是水,只有...不到十个。”

悦欢没有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愣了会儿说道:“呃...我也是运气好,可能就这一片比较多吧。”

“吕凡!吕凡!看着点,你前面是个水坑!”

“好的池龙哥,我看到了!”

旁边不是太远的地方,李池龙跟吕凡的声音传来,正好缓解此刻的尴尬气氛。

“那个...小欢,我去前面那块看看。”

江云说完后,拿着他那五六个形单影只的知了猴快步离开。

悦欢继续进入状态,开始搜索‘战场’。

李池龙那边跟江云收获差不多,他跟吕凡走的近,大部分原因是他怕黑,虽然很多地方都有月光,但夏天枝繁叶茂,难免会有照不到的地方;包括他的大喊大叫,除了性格以外,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有自己的保护色。

江云走远后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加倍努力,悦欢则是去到了林子更深处的地方。

可能对同类恐惧的他,反而更加期盼能够亲眼见识令人可畏的妖怪,越是神经质和胆怯的人,越想看见强犷的暴风雨来临。

不知不觉,江云已经走到了离河很近的地方,在他面前一株曼陀罗上正趴着一只已经成熟了的蝉,黑色身子,透明翅膀。

到了这个阶段的蝉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反正是没有见过有人去吃这个东西,可江云这会儿就想捉到它,至于捉到后干什么,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总之,少年时期,好像见了什么都很新鲜。

江云刚伸手到那株曼陀罗旁,不料,蝉一个振翅飞走了,最后就停落在河边一棵树的叶子上;不巧的是,可能因为蝉的重量,那片本来就应该飘落的树叶,直接掉进了河里。

看着溺水不见的蝉,江云稍微有些内疚,要是不碰那片叶子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虽然它自己也活不过夏天,但被干涉直接结束生命与自然死亡是不一样的两回事。

因为白天的一场大雨,现在这条河已经有了一些规模,从北边临鹤山流下来的雨水,蜿蜒之后全都汇入其中。

江云站在河边听着哗啦啦的水声,低头看了下手里的瓶子,心里犯迷糊:“为什么看着手里这些就没那种自责的感觉呢,因为它们好吃吗?可蝉又是知了猴变的,这样不就成了间接性的可怜知了猴?难道我只是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愧疚的是自己的过失,而不是蝉的生命?唉...算了,想不明白...”

人向来是矛盾的结合体,释放无限光明的是人心,制造无边黑暗的也是人心,光明和黑暗交织着,厮杀着,这就是我们为之眷恋而又万般无奈的人世间。

江云继续探索这片林子,之前看过了悦欢的大丰收,现在逮的格外用心,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又收进瓶子将近二十只。

在逮知了猴这件事上,村民们的领地意识好像都挺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属的一块地盘,有其他的人过来或多或少会有些抵触,正是这个原因,江云从进到林子里面之后,就见到了悦欢一个人。

正在做此想的江云,一个手电筒照下去,接着被吓得浑身一颤,差点原地把自己送走,赶紧将灯光移到一边调整呼吸。

照到的地方有一个老人戴着个单独的眼罩正蹲在地上,另一只眼睛紧闭,此人看上去已经过了天命之年,和蔼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认真,很明显不是在那上厕所。

盛夏的植物生长茂盛,老人旁边有的不知名杂草长得都有江云那么高,这样的环境让他蹲在那的看起来更加隐蔽,当然,也更加吓人。

———

这个人叫做卫昌,是土生土长的西巷村民,就住在老王头跟厉夫人家的中间。

卫昌的白发已经过半,平时为人和善,爱给孩子们讲村子外的故事,所以深受其爱戴,但由于住在西巷这个原因,其他几个巷的孩子能听到故事的机会就少很多;毕竟西巷相对来说有那么一些人多嘴杂,没什么原因的话都不怎么爱往这来,江云想过很多次,要是这个卫爷爷能住在北巷就好了。

生活有时候就是很无奈,不想去的地方,偏偏会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不想见的人,也常常发生不得不见的烦恼。

“卫爷爷呀!你怎么不开手电就这么蹲在那呢?”

江云缓过来劲,擦了擦脖子后面的冷汗问道。

卫昌睁开他那仅剩的一只眼,炯炯有神,笑容慈祥的说道:“小云啊,你卫爷爷已经老眼昏花喽,一只眼睛本来就不是很好用,看不利索,如今上了年纪更是越来越看不清啦,只能用心去听听试试,看能不能捡个仨瓜俩枣的,于是就把灯给关了,吓到你了吧,卫爷爷给你道歉。”

听到要道歉江云慌了,连忙说道:“不用!不用!没事的卫爷爷,就是有点突然没反应过来,再说了,看见卫爷爷您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能让卫爷爷道歉呢!”

卫昌有些高兴,笑着道:“好孩子哟!说的话让我听着真舒服,你卫爷爷这副尊容啊,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要是不用个眼罩盖住,更吓人,唉...现在年纪一大,真是不如两个都瞎了的好,也能图个清静,不看那满地的鸡毛。”

江云知道满地鸡毛是什么意思,安慰着卫昌:“卫爷爷唉...不要这么讲自己,我爸爸说过,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柴米油盐酱醋茶,琴棋书画诗酒花,很多美的东西都是值得一看的。”

卫昌哈哈大笑,又颇为无奈道:“小云懂的可真多,可是啊,你卫爷爷我,一个独眼的人,跟一个完全的瞎子比起来,其实缺点更严重,你知道为什么吗小云?…因为我确切的知道自己缺什么…”

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极小,一位往花甲奔赴的老人对一个孩子说出这种话,足以见得有多大遗憾。

是啊,如果完全瞎了的话,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更早接受现实,减少比较所带来的痛苦,慢慢抛弃这种烦恼;现实就是这么喜欢给人开玩笑,卫昌既没有完全瞎,又无法全部看得见,只能接受自己成为一个残疾。

这次江云想的时间比较久,手电筒关上后,清澈的眼眸倒映出树冠缝隙溜进的溶溶白光;卫昌有种错觉,仿佛在少年眼里除了那迷人的月,还有漫天璀璨的星。

少年江云注视着卫昌那张被岁月镌刻出痕迹的脸庞,陷入回忆,之后也蹲了下去,讲起一段属于自己的往事——“记忆里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镇上小学被罚站,而且是站到了课堂外面,原因是一个叫木荧霜的小女孩,她家应该是住在小镇西北边的长石村。

那天是周一,下的雨可能会比今天白天小一点,但同样很急,来的速度比您养的那条…呃…那根‘金条’跑的还要快;去上学的时候我爸就说可能要下雨,叮嘱我拿了把伞,可叫荧霜那个女孩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我在学校门口遇见她的时候,就那么一小段距离,跑过去她已经浑身都被淋湿,接着荧霜没有先关心自己身上的情况,而是把星期天的课业拿了出来。

我观察着那些蓝色字体,惊讶的发现它们居然开始慢慢消失,仔细看的话,能看到那些笔尖划过的淡淡字痕。

她从文具盒里掏出一支笔,说是她爸爸给她买的新奇玩意儿,叫做水解笔,用后面的笔头擦或者碰见水,墨的颜色就会溶解,可以防止写错字带来的麻烦。

伞下,我们两个看了看不到百米远的校门,她一脸担忧,我安慰说会帮她解释的;荧霜的家里好像很有钱,因为当时她浑身已经湿透,我陪着她到镇上,她直接又买了一套新衣服换上。

回到学校不用想,肯定是迟到了,我们两个站在门口,等待着教书先生的审判,这会我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先生的名字叫什么,只记得姓杜。

杜先生严厉的脸色比腊月结的冰还要寒冷,本来认为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我们,被吓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杜先生问我们,是不是迟到了,我们说是,他又问迟到是不是错了,我们同样点头,杜先生让我们站在教室后面,只能照做。

本来以为课业的问题就这样过去了,不曾想,杜先生在其他学生朗诵课文的时候走了过来,伸出手要检查课业,我的自然没有问题。

可荧霜,她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杜先生听,结果杜先生看着空白的课业,只听了一半就说接着编,我赶紧在旁边帮着辩解说这都是真的,杜先生大发雷霆,直接撕了荧霜的课业就扔在我们旁边的垃圾桶里。

全班同学吓得没有一个人敢有其他动作,都装作没有看见,读书声更洪亮,我们俩却好像聋了。

荧霜咬着嘴唇,眼睛里泪珠子在打转儿,我更加不知道怎么去解释了,杜先生看着我们恨铁不成钢,大声训斥,什么迟到、不写课业、撒谎、包庇等等,说平时就我们两个最懂事,聪明用不到正地方,一通数落后让荧霜出去反思,我跟着也吃了挂落,和她待遇一样。

那天因为委屈,我们俩中午没有心情吃饭,下午还是杜先生的课,他以为我们是吃过饭又主动站在那里的,没有多说什么。

快放学那会儿出来告诉我们,记住站这一天,要好好反思自己,再有下一次就叫家长过来,荧霜没有说话,我只想着早点回家吃饭。

放学后在校门口问荧霜怎么样,她的想法跟我出奇的一致,就回复了个饿字,随后对着我说了句对不起就匆匆回家。”——

卫昌在旁边听的非常认真,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