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饥饿是永不熄灭的火,日夜灼烧着胃袋,炙烤着意志。

陆诩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蜷缩粘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那半块黑麪饼带来的些许充实感早已消失殆尽,留下的依旧是熟悉的、磨人的空虚。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块紧贴皮肤的星屑黑石冰凉依旧,再无昨夜那微弱的悸动。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普通的顽石,更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嘲笑着他昨夜那片刻的狂喜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绝望。

希望来过,又走了。留下的是比之前更加难以忍受的荒芜。

《引气诀》的残篇摊开在脚边,泛黄的纸页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和图示,此刻看来无比刺眼。什么“清灵之气”,什么“周天运转”,都是镜花水月,是世家画出来吊着寒门性命的虚假诱饵。在这罪洲,只有浊气,无穷无尽、令人窒息的浊气。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冲出口腔,带起胸腔火辣辣的疼痛。是之前强行感应那根本不存在的清灵之气,心神耗竭,又吸入了太多污浊空气的缘故吗?

喉咙干得发疼,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的只有尘土和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水缸早已见底,最后一点浑浊的积水也在清晨被他用来清洗伤口了。

必须出去找点吃的,或者至少找点能喝的东西。否则,不等摸索出那虚无缥缈的修行路,他就会先饿死、渴死在这冰冷的石屋里。

生存的迫切压过了一切杂念。

他挣扎着站起身,因为虚弱和饥饿,眼前微微发黑,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吸入的依旧是那带着硫磺和尘埃味道的、沉甸甸的浊气,胸口愈发闷得发慌。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更加灼热干燥的风立刻裹挟着赤色的沙尘扑面而来,打得他脸颊生疼。断脊谷的白日,永远是这样一幅炼狱般的景象。龟裂的大地延伸向远方,秃岩在扭曲的热浪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他习惯性地朝着那条早已干涸的河床方向走去。那里偶尔能在龟裂的泥缝深处,找到一些蕴含微弱水汽的深色苔藓,或者侥幸存活下来的、根茎略带汁液的枯草。虽然苦涩难咽,但至少能稍微缓解喉咙的灼烧感。

一路上,他尽可能地避开开阔地带,借助沟壑和岩石的阴影移动。疤脸刘的威胁并未解除,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日光毒辣,没走多远,额头上就已渗出虚汗,很快又被热风吹干。喉咙里的干渴感越来越强烈,如同有火苗在内部炙烤。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脚步也变得虚浮。

他蹲在一处岩石的背阴处,短暂休息,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这片土地的恶意——它不仅贫瘠,连充斥其中的空气都仿佛带着毒性,吸入越多,不仅无法缓解疲乏,反而让人更加头晕目眩,胸闷欲呕。

绝望如同藤蔓,再次悄然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空灵根吞噬星辉,《引气诀》感应不到清灵之气。除了像野兽一样在这片废土上刨食,等待某一天被饿死、渴死,或者被疤脸刘那样的人打死,被渡劫使像牲口一样抓走,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天道……何其不公!

凭什么那些世家子弟就能享用清灵之气,修行无上大道?凭什么罪洲之人就注定要与污浊为伍,永世不得超生?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愤怒,混合着灼人的饥饿与干渴,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没有清灵气就不活了吗?

这满山谷的“气”,这无处不在、令人窒息作呕的浊气,难道就真的一无是处?就真的不能……用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疯狂而危险,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肉眼可见的淡红色尘霾。就是这些东西,让他胸闷,让他头晕,被视为修行毒药。

可是……如果连毒药都没得吃呢?

如果快饿死渴死了呢?

还在乎它是琼浆还是毒药吗?!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所有的常识、恐惧和犹豫!

他不再去想什么功法要诀,不再去追求什么抱元守一、感应灵机。那些都是狗屁!是世家套在寒门脖子上的枷锁!

他猛地张开嘴,不再是小心翼翼地呼吸,而是如同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拼命渴望空气,如同一个饿疯了的野兽看到了血肉,本能地、贪婪地、狠狠地朝着面前浓郁沉滞的浊气,大口吸噬!

“嗬——!”

这一口气吸得极其猛烈,大量的、未经任何过滤的罪洲浊气,瞬间涌入他的口鼻,冲过喉咙,灌入肺叶!

“呃!!!”

几乎是在同时,陆诩的身体猛地剧震,眼睛骤然凸出,布满血丝!

痛!

难以想象的剧痛!

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烧红的烙铁碎渣,是无数尖锐的锈蚀刀片!它们在他的气管、肺腑间横冲直撞,带来撕裂和灼烧般的双重痛苦!又像是有一股狂暴的、混乱的能量洪流,强行挤入了他原本死寂的经脉,要将一切都撑爆、搅碎!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倒在滚烫的地面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想要咳嗽,想要呕吐,却连一丝气都喘不过来,只有那毁灭性的痛楚在体内疯狂肆虐。

就在他感觉自己几乎要当场窒息、经脉寸断而亡的刹那——

身体最深处,那片混沌虚无的空灵根,再次被这远超星辉的、狂暴而巨量的“异物”猛烈触动!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涟漪”。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更加清晰的“悸动”!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强行塞入了难以消化的、尖锐粗糙的食物,发出了沉闷而不适的低吼!

吞噬!

疯狂地吞噬!

空灵根展现出它可怕的一面,那混沌的虚无仿佛化作了无底的漩涡,强行拉扯、撕碎、吞没着涌入体内的狂暴浊气能量!

过程远比吞噬星辉时更加粗暴,更加痛苦。陆诩感觉自己的经脉仿佛成了两股力量角逐的战场,一股要破坏,一股要吞噬,将他置身于碾磨般的酷刑之中。

但正因为这浊气能量足够狂暴,量也足够多,空灵根依旧未能瞬间完全吞尽。

有一小部分更加灼热、更加刺痛的能量,如同被碾磨后飞溅出的碎屑,逃过了吞噬,顽强地渗透进了他的经脉壁,甚至融入了他近乎干涸的气血之中。

痛楚依旧,甚至更加清晰剧烈。

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感觉,混杂在无边的痛苦中,悄然浮现……

那是一种……带着强烈刺激性的……“饱足感”?

并非填饱了肚子,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畸形的、痛苦的“补充”!

就像久旱龟裂的土地,突然被泼上了滚烫的、带着毒性的沸水。土地被烫得发出嗤响,痛苦不堪,但那深入裂缝的灼热水分,却又真实地……暂时缓解了最极致的焦渴!

陆诩瘫在滚烫的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依旧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但那双因极致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猛地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有用!

这浊气……这被视为毒药、废料的浊气……真的……能“吃”!

虽然过程痛苦得如同凌迟,虽然那能量狂暴混乱得几乎要撑爆他。

但空灵根能吞!而吞剩下的残渣,那被碾磨过的、灼热刺痛的能量碎屑,竟然……能被他这具“废体”所吸收!能带来一种扭曲的、却真实不虚的“补充”!

就在这时,隔壁岩石窟窿里,丁老鬼那沙哑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再次悠悠地飘了过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本能求生!坐等饿死?蠢!”

老人的声音如同鞭子,抽打在陆诩的神经上。

“清灵没有,浊气管够!吸!当饭吃也得吸!有用没用,吸进去才知道!”

“嘿……咳咳……小子,味道怎么样?够劲吧?世家的琼浆可没这味儿!”丁老鬼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恶劣趣味,随即又化为一种斩钉截铁的厉喝。

“记好了!求生的本能,就是最好的功法总纲!别用他们那套玩意儿框住自己!活下去!像荒兽一样,像这断脊谷最顽毒的蝎子一样!活下去!”

陆诩躺在灼热的地上,听着丁老鬼的话,感受着体内那依旧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和那丝畸形的“饱足感”,猛地咬紧了牙关,齿缝间溢满血腥味。

求生的本能……

是的,活下去!不顾一切地活下去!

他再次挣扎着,支撑起剧痛而虚弱的身体,盘膝坐好。这一次,他不再去回想《引气诀》的任何一个字。

他闭上眼睛,开始模仿记忆中在断脊谷外围远远瞥见过的、那些在恶劣环境中生存的荒兽的呼吸。

它们是如何在这浊气弥漫的环境中生存、甚至变得凶悍的?

它们的呼吸,似乎更加深沉,更加粗暴,带着一种不管不顾、强行掠夺的野性!

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不再轻柔,不再刻意,而是变得深长而有力,每一次吸气,都如同鲸吞,贪婪地攫取着周围的浊气,任凭那撕裂灼烧的痛苦再次席卷而来!

痛!

那就痛!

只要痛不死,只要还能吸得动!

空灵根在体内疯狂运转,吞噬着大部分狂暴能量,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混沌的轰鸣。而残存的能量碎屑,则如同跗骨之蛆,灼烧刺痛着他的经脉,却又带来那畸形的、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

一次次呼吸,一次次痛苦的循环。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淋漓,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但他没有停下。

求生的欲望,化作了最坚韧的意志,驾驭着这具痛苦的身躯,强行运转着这门由本能和绝望催生而出的、野蛮而危险的——“功法”。

道在脚下,不在天上。

既然天上不给我清灵之气,那我便……吞了这脚下的浊气!

活着,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