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明悟如同冰冷的清泉,浇灭了部分灼烧的痛楚,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疲惫。陆诩瘫在冰冷的地上,意识清醒,身体却像散了架,连动一下手指都需耗费莫大的气力。经脉间弥漫的钝痛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提醒着他方才经历的疯狂。

然而,与之前不同的是,此刻他的心中不再有迷茫和绝望。那双映照着石屋昏暗顶部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重新凝聚,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刀锋。

“气就是气!”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回荡,不是丁老鬼的沙哑嘲弄,而是属于他自己的、冰冷而清晰的认知。

“清灵如何?浑浊如何?不过都是这天地间流转的力量!形态不同,禀性各异,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他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渡劫使,想起了他们周身那层纤尘不染的清辉,想起了他们看向罪洲之人时那如同看蝼蚁秽土般的漠然眼神。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吸的就是琼浆玉液,我们吸的就是穿肠毒药?

就因为他们掌握了话语权,制定了规则,便可以给这天地间的力量也贴上标签,划分三六九等?

何其可笑!何其……霸道!

《引气诀》?那本被无数寒门视若珍宝的破烂册子?

那根本就不是为罪洲准备的功法!那是为那些生来就泡在“清水”里的世家子弟定做的筛子!只能筛出他们定义的“清灵”,筛不掉,便斥之为“杂质”,为“毒素”!

用筛清水的筛子,来筛这罪洲无边无际的“墨汁”?

筛不动,堵住了,便说是墨汁的错?

真是……岂有此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混合着豁然开朗的明悟,在他虚弱的身体里点燃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他不再甘心只瘫着。

活下去!用这片土地的方式活下去!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开始挣扎。

动作极其缓慢,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带来新一轮的细密刺痛。手臂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撑在冰冷的地面上,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脊椎如同生了锈的铁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点点地将沉重的上半身艰难地顶离地面。

汗水再次渗出,却不是因吐纳的灼热,而是源于这纯粹肉体上的、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的挣扎。他咬紧牙关,牙龈再次被咬出血,腥甜味在口中弥漫,与那不屈的意志交织在一起。

终于,在一次几乎脱力的颤抖后,他成功地坐了起来。

背脊无法挺直,只能微微佝偻着,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而沙哑。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坐起来了。

用这具刚刚经历酷刑、濒临崩溃的身体,凭着一股不肯湮灭的意志,坐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那片狼藉的“战场”。

痛苦依旧。经脉壁布满细微的裂纹,如同干旱龟裂的土地。空灵根在深处缓缓旋转,混沌不清,似乎也因之前的“暴食”而显得有些“疲惫”。

但这一次,陆诩的心态彻底不同。

他没有再去恐惧那无处不在的浊气,没有再去排斥那带来痛苦的灼热能量。

他的意念,不再是抗拒,而是尝试着……去接触,去理解,去……引导。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触摸初生火焰的幼兽,将一丝微弱的精神,探向那随着呼吸依旧不断渗入体内的、灼热的浊气能量碎屑。

不再将其视为需要驱逐的“毒素”,而是尝试去感受其本质。

狂暴,灼热,混乱,充满了一种近乎野性的、原始的生命力。它确实粗粝,确实充满破坏性,但在这破坏性的核心,似乎也蕴藏着一种未被驯服的、强大的“力量”。

就像……未经锻造的顽铁,棱角分明,伤手刺人,却也是打造利器的根本材料!

人心分的清浊,关这力量本身什么事?!

它就在这里,充斥天地,是罪洲的一部分,也是他陆诩的一部分!

接纳它。

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引导。

他尝试着,用那丝微弱的精神意念,不再是对抗那灼热能量的流动,而是如同疏导洪水般,极其笨拙地、尝试着将其引导向那些受损相对较轻的经脉区域。

过程依旧伴随着刺痛。那能量太过狂暴,他的引导又太过生涩,如同孩童试图驾驭烈马,屡屡失控,反而引得能量在局部区域更加肆虐。

但他没有放弃。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调整。

意念专注于“力量”本身,而非其带来的“痛苦”。

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开始产生。

那丝被他尝试引导的灼热能量,似乎……真的稍稍“温顺”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刺痛,但那种纯粹的、毁灭性的冲突感,似乎减弱了一丝。它开始更倾向于沿着他意念指示的方向(尽管指示得很糟糕)缓缓流动,而不是完全漫无目的地乱冲乱撞。

就如同最顽劣的野兽,在更强大、更坚定的意志面前,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服从的征兆?

与此同时,那被空灵根吞噬碾磨后残留的、融入他气血中的奇异力量感,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点。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虚幻,开始真正地滋养着他干涸的肉身,驱散着虚弱。

“……哼……总算……开点窍了……”

隔壁,丁老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却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气无分别!这才是至理!清浊贵贱?狗屁!都是人心造的枷锁!给自己脸上贴金,给别人脚下使绊子的玩意儿!”

“天地之力,浩荡磅礴,何曾自分过贵贱?日月星辰是力,风雨雷电是力,这罪洲的浊气,它也是力!《引气诀》?呸!那就是个筛清水的破筛子!想拿来筛墨汁?堵了!脏了!怪谁?怪筛子没用!怪墨汁太黑?笑话!”

丁老鬼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因情绪激动而牵扯了旧伤,咳嗽了几声,才继续道,语气变得深沉了些。

“接纳力量?好!这就对了!管它黑的白的,红的绿的,能烧火的,都是好柴!先把自己这堆命火点起来,烧旺了再说!活不下去,一切都是空谈!”

陆诩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艰难的引导和细微的感知中。

每一次微小的成功,每一次能量的稍稍“驯服”,都让他对“气”的本质,有了更深的理解。

气,就是气。

力量,就是力量。

所谓的正邪、清浊、仙魔,不过是执掌话语权者,用以划分阵营、巩固统治的工具罢了。

仙道本无主,世家画牢笼。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吞了这牢笼外的力量,砸碎这该死的牢笼!

他依旧虚弱地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呼吸间仍带着痛楚。

但那双紧闭的眼眸之下,一种全新的、扎根于罪洲污浊土壤的、野蛮而坚定的道途,正在痛苦与明悟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