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瑶池的水是活的月光。

千万年的仙泉在昆仑腹地漾开涟漪,每道波纹里都浮着星子的碎片,岸边的瑶草顺着水流的节奏轻轻摇晃,叶片上滚动的露珠坠向水面时,会化作半透明的青鸟,扑棱棱掠过九重天的倒影。

可此刻这片仙境正被搅得翻涌——紫黑色的魔气如墨汁滴入清水,顺着泉眼的脉络蔓延,那些本该衔着仙果的青鸟,正哀鸣着坠入魔气,化作一缕青烟。

三海君踏着水浪穿过结界时,靴底碾碎的魔气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他望见西王母的紫翠丹房半掩在黑雾中,悬圃移植来的不死树枝丫低垂,本该结果的枝头挂着黑色的蛛网,网眼里缠着挣扎的仙蛾,翅膀扑扇的声音像极了濒死的叹息。

“西王母!”

他扬声呼喊,声音撞在丹房的玉柱上,反弹回来竟带着回音,仿佛整座瑶池都在空旷地呜咽。

控海神通下意识地铺开,淡蓝色的水幕将蔓延的魔气逼退三尺,露出底下洁白如玉的池底,那里用金沙铺着河图洛书的纹路,此刻正被魔气啃噬得残缺不全。

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穿透黑雾。

这声音不像西王母的雍容,也不似七仙女的娇俏,带着种未经世事的清灵,像初春融雪滴落青石的脆响。

三海君循声望去,只见瑶池中央的莲台上,坐着个白衣少女,正伸出素手去接那些坠落的青鸟,指尖触及魔气的刹那,竟绽开淡紫色的灵芝光华,将黑雾消融成漫天光点。

她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发间别着三两支冰晶凝成的簪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一身月白纱裙上没有绣任何花纹,却在裙摆处缝着圈灵芝状的蕾丝,每片“菌褶”都泛着莹润的光,像是用天池深处的冰蚕丝织就。

最奇的是她眉心那点朱砂痣,形状恰似半开的灵芝,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竟与悬圃新生的灵芝花海气息相通。

“你是谁呀?”

少女转过脸来,眸子里盛着瑶池的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金沙。

她看见三海君身上的金光,非但不怕,反而歪着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你的光好暖呀,像我化生的那天,天池冰面裂开的第一缕阳光。”

三海君竟一时语塞。

他见过西王母的威严,识过九天玄女的英气,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眼神。

少女的指尖还沾着灵芝光晕,正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青鸟捧在掌心,那些被魔气灼伤的羽毛,在她掌心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扑棱棱飞起时,翅尖带着同款的淡紫灵光。

“我叫三海君。”

他收了金刚真身的锋芒,声音不自觉放柔,“你是...仙灵儿?”

悬圃灵芝花海的气息与她身上的灵光完美重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是呀!”

少女眼睛一亮,突然从莲台上跃起,裙摆展开如一朵盛开的雪莲,竟踩着水面朝他飘来。

她脚下的莲瓣纷纷绽放,将魔气逼退的同时,留下串串晶莹的露珠,落地化作满地灵芝幼苗,“陆吾大哥说,会有个带海水气息的人来找我,原来就是你呀!”

她说话间已飘到近前,三海君才发现她裙角沾着些泥土,显然是刚从某个秘境赶来。

发间的冰晶簪子上缠着根细细的藤蔓,上面还挂着颗未成熟的仙果,透着股山野间的灵动。

最让他心头一动的是,她腰间系着块半透明的玉佩,形状正是缩小的不死树,与悬圃那株的灵息同出一源。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三海君望着她指尖不断流淌的灵芝光,那些光触碰到丹房的蛛网,竟让黑色丝线纷纷消融,露出底下被缠住的仙官,“西王母呢?”

“西王母娘娘去守北门了。”

仙灵儿的小脸突然垮下来,手指绞着裙摆上的灵芝蕾丝,“她说九龙要从瑶池偷不死药,让我带着这个来守丹房。”

她从怀中掏出个锦盒,打开的瞬间,满室都飘着异香——里面躺着半颗莹白的果实,正是西王母掌管的不死药,“可是我笨,没看好,让魔气钻进来了...”

话音未落,瑶池深处突然掀起巨浪。

不是三海君的控海神通,而是黑龙从泉眼钻出,庞大的身躯搅得仙泉翻涌,黑色的龙鳞上沾着池底的金沙,看起来狰狞又诡异。

它张开巨口,喷出的寒气瞬间冻结了半池仙水,朝着莲台上的不死药咬去:“小丫头片子,多谢你替本座守住宝贝!”

“休想!”

仙灵儿想也没想就扑过去,将锦盒护在怀里。

她身上的灵芝光骤然暴涨,在身前凝成巨大的伞盖,挡住黑龙寒气的刹那,裙摆上的蕾丝突然延长,化作无数藤蔓缠住龙爪。

这些藤蔓泛着淡紫光,竟让以防御力著称的黑龙发出痛呼,鳞片下渗出黑色的血珠。

“有点意思。”

黑龙眼中闪过诧异,随即被愤怒取代,“不过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想拦我?”它猛地甩尾抽向仙灵儿,龙尾带起的劲风将周围的瑶草连根拔起,丹房的玉柱都被震得簌簌掉渣。

三海君纵身挡在少女身前。

金刚真身的金光与黑龙的寒气碰撞,激起的气浪在瑶池中央炸出漩涡。

他左手按向水面,四海之力顺着泉眼倒灌,竟在黑龙脚下凝成冰链,将其牢牢锁在原地。

右手凝聚的水矛泛着金光,直指黑龙逆鳞:“上次在乾坤洞没打够,这次正好算算总账!”

“又是你!”

黑龙认出了他,眼中喷出怒火,“三海君,别以为有这小丫头帮忙就能赢!苏笑颦大人已经带着尸群包围了瑶池,等拿到不死药,就是你们的死期!”

它突然喷出黑雾,其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冰针,朝着仙灵儿飞去——竟是声东击西之计。

“小心!”

三海君想也没想就将少女护在身后。

冰针穿透金光的刹那,他背上突然绽开数道血花,伤口处凝结的冰晶不断蔓延,竟有冻结血脉的趋势。

仙灵儿惊呼一声,扑上来按住他的伤口,掌心的灵芝光化作暖流涌入,那些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伤口处甚至长出细小的嫩芽。

“你的血...好暖。”

仙灵儿望着他伤口渗出的金色血液,突然红了脸颊,慌忙移开目光,却不小心碰到他胸前的龙鳞疤痕,两人同时感到一阵心悸——疤痕与她眉心的灵芝痣产生共鸣,淡金与淡紫的光交织成太极图案,在半空旋转不息。

黑龙趁机挣脱冰链,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拍来。

三海君抱着仙灵儿旋身避开,身后的莲台瞬间被拍成粉末。

他将少女护在怀里,控海神通与金刚真身同时催至极致,金光与蓝光在瑶池中央凝成巨大的漩涡,将黑龙牢牢吸在其中,龙鳞被水流冲刷得哗哗作响,发出痛苦的哀嚎。

“就是现在!”

仙灵儿突然从他怀里探出头,指尖凝聚起浓郁的灵芝光,朝着黑龙的七寸飞去。

这道光看似柔和,却带着净化一切邪祟的力量,触及黑龙鳞片的刹那,竟烧起淡紫色的火焰,将魔气灼烧得滋滋作响。

黑龙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在漩涡中剧烈挣扎,却被三海君的四海之力死死压制。

仙灵儿的灵芝光不断注入,那些黑色的龙鳞竟开始脱落,露出底下原本青金色的鳞片,眼中的凶戾渐渐褪去,露出一丝迷茫与痛苦,显然是被魔气控制的可怜生灵。

“它本性不坏。”

仙灵儿心软了,拉了拉三海君的衣袖,“我们救救它好不好?就像救那些青鸟一样。”

三海君望着少女清澈的眼睛,突然想起悬圃那些重生的灵植。

他松开部分力道,将金光注入黑龙体内,与灵芝光配合着净化魔气:“记住了,下次再助纣为虐,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黑龙挣脱旋涡时,身上的魔气已消散大半。

它望了望三海君,又看了看仙灵儿,突然低下头,用龙首蹭了蹭少女的手心,像是在道谢,然后转身钻入泉眼,临走前还喷出一道清水,浇灭了丹房残留的黑雾。

瑶池重归平静。

仙灵儿捧着不死药锦盒,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被震倒的瑶草扶起来,指尖的灵光让枯萎的叶片重新焕发生机。

三海君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胸口的旧伤不再疼痛,反而涌起一股暖流,比四海之力更温和,比金刚真身更坚定。

“三海大哥,你看!”仙灵儿突然举起一片叶子,上面停着只刚复原的青鸟,正亲昵地啄着她的指尖,“它说谢谢我们呢!”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她身上,月白纱裙泛着莹光,发间的冰晶簪子折射出七彩的光,美得像幅会动的画。

三海君走上前,帮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回簪子上。

指尖触及她耳尖的刹那,两人都像被电流击中,少女的脸颊泛起红晕,像瑶池初升的朝霞。

远处突然传来七仙女的笑声,云袖仙子的声音带着戏谑:“哟,这不是三海君吗?藏在这里跟我们的小灵芝仙子约会呢?”

仙灵儿慌忙躲到三海君身后,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

三海君望着走来的七位仙子,她们的疗愈池就在瑶池东侧,此刻池边还飘着粉色的水汽,显然刚结束一场战斗。

月娥仙子手里拿着弓箭,箭镞上还沾着魔气,显然是刚击退来犯的妖魔。

“西王母让我们来取不死药。”云袖仙子接过锦盒,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突然笑起来,“小灵儿,这位就是陆吾说的那位英雄吧?果然一表人才,配我们的灵芝仙子正好。”

仙灵儿的脸更红了,拽着三海君的衣角小声道:“我...我要去悬圃照看那些灵芝了。”她抬头望了他一眼,眸子里的光比瑶池的水还要亮,“三海大哥,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

三海君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月白纱裙在风中飘动,像是一朵随时会乘风而去的雪莲。

他突然想起昆仑之心的预言,想起那些不断共鸣的玉珏,心中隐隐觉得,这个纯真的灵芝仙子,将会是这场浩劫中最温暖的光。

七位仙女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笑意。

月娥仙子搭箭指向西方:“别发呆了,西门的战报传来了,英招说需要支援。”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听说池香美姑娘也在西门,正用还魂术救治伤员呢。”

三海君回过神,望向西门的方向。

那里的云层依旧翻滚着魔气,但隐约可见两道光芒在其中闪烁——一道是英招的风雨之力,另一道...或许就是月娥所说的池香美。

他握紧手中的玉珏,转身朝着新的战场走去。

瑶池的水又变回了活的月光。

青鸟们重新在水面嬉戏,瑶草顺着水流轻轻摇晃,只有那些新长出的灵芝幼苗,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相遇。

三海君不知道,这场初逢将会牵动三界的命运,更不知道,他与这两位女子的情缘,将会比昆仑的玉脉更绵长,比不死树的年轮更坚韧,在未来的血雨腥风中,绽放出最动人的光彩。

风掠过瑶池,带着灵芝的清香与海水的咸涩,朝着西门的方向飘去。

那里,新的战斗与新的相遇,正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