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杏抱着孩子就出了门。
沈廷州在后面把门摔得震天响。
留给温杏的只有夜色里漫天的雪花。
她给孩子拢了拢围巾,忍住眼泪:
“望儿乖,妈不会冻着你。”
望儿果然乖乖的,一声也没哭闹。
温杏坚决地往前走,离那个生活了五年的院子越来越远。
包袱里装着的几件衣服早已不足以抵御这样的寒夜,而她身上带的钱只够买几个烧饼。
但她绝不会回头去求沈廷州。
五年的夫妻感情,全当喂了狗。
顾明砚的小诊所就在前面不远处。
顾明砚曾是她父亲的学生,也是她的同学,近几年才回到镇上,一个人开了一家诊所。
温杏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门环上停留了许久才轻轻敲响。
她知道这样贸然前来会让人为难,可除了他,她现在实在想不出还能向谁求助了。
门很快就开了,顾明砚穿着深蓝色的毛衣,眼镜片上还沾着雾气,显然刚刚在看书。
当他看到门外抱着孩子的温杏时,瞬间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温杏?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带着望儿出来?”
他连忙让开身子:
“快进来,外面太冷了。”
诊所里生着炉火,暖意一下子包围了她们母子。
温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将沈望放在椅子上,自己却没有坐下。
她的声音有些哑:
“明砚,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我想向你借点钱。”
顾明砚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心中满是疑惑:
沈廷州的砖厂越做越大,一年能赚十来万,是镇上出了名的有钱人。
温杏是他妻子,怎么会落魄到需要向他借钱?
“出什么事了?沈廷州他……?”
“我和沈廷州离婚了。”
温杏说得很平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想找点活计做,需要一些本钱。”
顾明砚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慢慢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着镜片,掩饰内心复杂的情绪:
有惊喜,有愤怒,更多的是心疼。
“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你们不是一直……”
“过去的事就不说了。”
温杏打断了他的话:
“我只想问你能不能借我一些钱,我会很快还给你的,还有利息。”
顾明砚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里面是他攒下来、准备去城里进修的钱。
他把信封递给温杏:
“这里有五百块,应该够你用一阵子了。”
温杏看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眼睛发热。
她只拿出了其中的一百块:
“我只要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你收着,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你这是要去哪里住?”
顾明砚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疼得要命。
“要不你就在这里住下吧,反正诊所后面还有空房间……”
“不行。”
温杏摇摇头:
“会坏了你的名声的。我去招待所住几天,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说。”
顾明砚知道她的性格,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他沉思了片刻:
“我有个想法。我家老屋一直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租给你住。房租什么的,可以先欠着。”
温杏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来:
“这样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
顾明砚的语气温和而坚定:
“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进去还能有些人气。况且你带着孩子,总比住招待所强。”
沈望此时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温杏看了看孩子,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房租我会按市价给你的,绝不会让你吃亏。”
顾明砚从柜子里拿出钥匙,又找了件厚棉袄:
“外面冷,你先披着这个。老屋里的被褥都是干净的,炉子也能用。我明天再给你送点米面过去。”
温杏接过钥匙和棉袄,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激。
她知道顾明砚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他心中的想法。
但现在的她只想给孩子一个安身之处,其他的事情都顾不上了。
“谢谢你,明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挚的感谢。
“等我安顿好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顾明砚摇摇头,将她们母子送出门。
雪还在下,但温杏的脚步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她抱着沈望朝老屋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雪夜中。
顾明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才关上门。
他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能。
现在机会来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漫漫长夜过去,晨光透过老屋的窗棂洒进来时,温杏已经在简陋的小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她给沈望做了些小糕点。
日子难过的时候,这些漂亮又美味的小东西,会带来一点希望。
轻柔的敲门声响起,顾明砚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米、面、还有几个鸡蛋。
“昨晚睡得还好吗?”
他的声音温和,眼中带着关切。
“我想着你们初来乍到,可能缺些东西。”
温杏接过篮子,心中涌起暖流。
这些年习惯了沈廷州粗犷的关怀方式,顾明砚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让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你,明砚。”
她轻声道:
“进来坐坐吧,我刚做了点糕点。”
顾明砚走进屋里,闻到了淡淡的甜香。
小望儿正坐在桌边,小手捧着一块金黄的糕点,吃得满脸都是。
“桂花糕?”
顾明砚好奇地看着桌上剩余的几块糕点。
“嗯。”
温杏有些不好意思。
顾明砚拿起一块尝了尝,瞬间眼睛一亮。
糕点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入口即化却又回味悠长。
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手艺,而是经过无数次练习才能达到的精致。
“温杏,这手艺真是绝了。”
他由衷地赞叹。
“比镇上糕点铺的还要好吃。”
温杏脸上闪过一抹羞涩的红晕。
这些年在沈家,她做的任何食物都被当作理所当然,很久没有人这样夸赞过她的手艺了。
“你有没有想过,可以用这个技能谋生?”
顾明砚的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我在县一中兼职教书,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到学校附近摆个小摊试试。”
温杏愣了愣,她从没想过自己做点心的的手艺还能用来赚钱。
在沈家的这些年,她的价值似乎只体现在洗衣做饭带孩子上,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她还可以有其他的可能性。
“可是……我没有卖过糕点,也不知道学生们喜欢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安。
“你的手艺这么好,一定会有人喜欢的。”
顾明砚坚定地看着她,也许说的不只是糕点。
“再说,试一试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这样吧,今天下午我要去学校,你带上这些糕点跟我一起去,先看看情况。不用有压力,就当是陪我走走。”
温杏看着他温和的眼神,心里踏实了一些。
也许,她真的可以试一试,开始新的生活。
下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温杏一手牵着沈望,一手提着一个小竹篮。
篮子里装着她上午做的剩余糕点,总共十二块,每一块都包得整整齐齐。
当温杏怯生生地摆出那些糕点时,很快就吸引了几个学生的注意。
“这是什么?看起来好香啊。”
一个梳着两个小辫的女学生凑了过来。
“桂花糕,我自己做的。”
温杏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
“多少钱一块?”
“五分钱。”
温杏说出这个价格时心里直打鼓,不知道是贵了还是便宜了。
女学生掏出钱买了两块,咬了一口后立刻眼睛发亮:
“太好吃了!”
她的话很快引来了其他同学的围观,不到半个小时,十二块糕点就卖完了。
温杏看着手里的六毛钱,钱虽然不多,但那种成就感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也许,她的新生活真的开始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温杏!”
那个熟悉的嗓音让温杏浑身一僵。
她慢慢转过身,看到沈廷州正大步朝她走来,脸色铁青。
他身后还跟着林曼。
林曼穿着一件贴身的粉色毛衣,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衣服下若隐若现。
她故意挺着胸脯,一副得意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
沈廷州走到温杏面前,眼神在她简陋的小摊和篮子上扫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昨晚找了你一宿,你竟然跑到这里来摆摊?”
温杏握紧了沈望的手,孩子似乎感觉到了爸爸的愤怒,小脸躲在妈妈身后。
“我需要赚钱养活我和孩子。”
温杏的声音很平静。
“赚钱?”
沈廷州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
“用得着你这样寒酸?我说了这只是假离婚,等小曼生了孩子,安置好了,咱们就复婚。这期间你需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将钱递向温杏,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拿着这些钱,带着望儿回家。别在这里丢人现眼的。”
温杏看了看那沓钱,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需要。”
“你说什么?”
沈廷州的脸色更沉了:
“温杏,你别跟我犯倔!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外面算什么体面?邻居们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
“廷州哥说得对。”
林曼在一旁添油加火,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柔:
“温杏姐,你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容易啊。再说了,你们只是暂时离婚,又不是真的不要你了。何必这么折腾自己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抚着自己的肚子,那个动作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温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沈廷州说:
“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回去的。”
“你……”
沈廷州被她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温杏会这么坚决,在他的印象里,她从来都是温顺听话的。
“温杏,你清醒一点!离开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就在这时,顾明砚从学校里走了出来。他看到这个场面,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温杏,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关切,目光在沈廷州和林曼身上扫了一遍。
沈廷州看到顾明砚,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个斯斯文文的男人,一向是他心里的刺。
听说他是温杏的青梅竹马,医学高材生,有流言说他就是为了温杏才留在镇上的。
现在看到顾明砚出现在这里,还关心温杏,他心里的嫉妒和愤怒瞬间被点燃了:
“顾明砚,这是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管!”
沈廷州的声音粗哑,带着明显的敌意。
顾明砚推了推眼镜,声音依然温和:
“温杏现在不是你家的人了。她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
“哟,这么快就有人护着了。”
林曼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
“温杏姐可真是厉害,这刚离婚,就找好下家了。”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沈廷州心上。
他看着温杏和顾明砚站在一起,怒火中烧。
在他眼里,顾明砚代表着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那个世界:
有文化、有教养、受人尊敬。
而他只是一个没上过几天学、泥地里混出来的小子,就算有钱了,别人背地里也说他是土老板。
而现在,这个男人居然要抢走属于他的女人。
“温杏!”
沈廷州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
“你真的要为了这个男人,连孩子的父亲都不要了?”
温杏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愧疚,没有动摇,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沈廷州,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
沈廷州冷笑着,将手里的钱收了回来,重新塞进口袋。
“好,很好!温杏,我看你能撑到几时!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等你在外面吃够了苦头,别来求我!”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又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着顾明砚:
“你以为你比我强?你有什么?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温杏跟了你能过什么好日子?”
顾明砚没有被他的话激怒,只是平静地说:
“至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这句话让沈廷州的怒火几乎要爆炸。他上前一步,握紧了拳头: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