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深夜,沈家。

沈廷州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账单。

红的欠条,白的借据,每一张都像催命符。

他端起烈酒,仰头就是半瓶。

酒液烧得胃里翻江倒海,却压不住心里那股子悔。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不是他的种,却要他养着。

林曼的远房表姐推门进来,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围裙上全是油渍:

"沈老板,林曼要喝燕窝粥,家里燕窝没了。"

"没钱。"

沈廷州头都没抬。

表姐撇撇嘴:

"那鸡汤总得有吧?产妇不补身子,奶水不够。"

"鸡都卖了。"

表姐哼了声,转身出去,嘴里嘀咕:

"穷成这样还装大老板,我看林曼也是吹牛。"

沈廷州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说好生完就离,林曼又哭又闹,说身子虚得站不稳。

他心软了,让她坐月子。

这一坐,又是一千块:

给她远房表姐的辛苦费、产妇和孩子的营养品。

账上最后那点钱,全填进这个无底洞了。

他翻开抽屉,里面有张泛黄的收据。

那是五年前的,温杏生沈望时,医院开的。

总共花费:八十三块五毛。

八十三块五毛。

沈廷州盯着那几个数字,手开始发抖。

温杏生孩子,就花了八十三块五毛。

没请月嫂,没吃燕窝,甚至连只鸡都没有。

他那时在哪儿?

在砖窑厂跟客户喝酒,三天三夜没回家。

他记起来了:

温杏坐月子时,每天就喝点小米粥,配咸菜。

想吃鸡蛋,找隔壁王婶借的钱。

家里的钱,都被他借出去了。

其中就有给林曼的,因为她哭诉自己没有新衣服过年。

沈廷州猛灌一口酒,酒瓶砸在桌上。

林曼的声音传来,尖锐刺耳:

"廷州哥!孩子又哭了!你来看看啊!"

沈廷州没动。

他知道林曼在装,那孩子哭两声就会停,她就是想让他过去伺候。

果然,没一会儿,林曼自己出来了。

穿着厚厚的棉袄,脸上抹了厚厚的粉,看不出刚生过孩子的虚弱。

"廷州哥,表姐说明天要买老母鸡。"

林曼坐在他对面,声音娇滴滴的:

"还有,我奶水不够,得买奶粉。进口的,一罐就要五十块。"

"没钱。"

沈廷州的声音像锉刀。

林曼的脸色变了:

"没钱?怎么会连五十块都……真一点钱也没有了吗?"

"没有。"

林曼哇地哭了:

"沈廷州!当初是谁说要照顾我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我为了跟你在一起,名声都毁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表姐探头看热闹。

沈廷州烦躁地站起身:

"老子养了你这么久!够了!"

他指着门:

"明天,滚!"

林曼不哭了,眼睛恶毒地盯着他:

"好啊,我走。我去温杏工作的地方,告诉所有人,她男人是个负心汉,始乱终弃!"

沈廷州的拳头握紧了。

林曼见威胁有用,声音软下来:

"廷州哥,再给我一个星期。等我身子好点,我就走,再也不缠着你。"

一个星期。

沈廷州闭上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等离婚了,他就去找温杏。

他相信温杏会原谅他的。

她那么善良,即使他现在穷了,她也不会嫌弃他的。

只要他诚心认错,把林曼的事说清楚,她一定会心软。

毕竟他们有五年感情,还有望儿。

凌晨四点,沈廷州被尿意憋醒。

他迷迷糊糊推开堂屋的门,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他揉了揉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点,婴儿该哭了,林曼会扯着嗓子喊表姐去冲奶粉。

可现在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老鼠的声音。

沈廷州打了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里屋。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床上没人,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都不见了。

他扯开衣柜——空的。

"林曼!"

他的吼声在夜里炸开,震得屋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林曼表姐从隔壁屋探出头,睡眼惺忪:

"沈老板,她走了。下午就走了,说回娘家住几天。"

沈廷州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回堂屋,直奔床底下那个铁盒子。

双手颤抖着打开锁,里面原本该有的三千块现金,现在一分没有。

"操他妈的!"

他抓起铁盒砸在墙上,铁皮凹进去一个大坑。

又抓起凳子,往地上狠狠一摔,木头碎了一地。

三千块。

那是他最后的本钱,准备去南方进一批便宜砖料,赌最后一把翻身的。

现在全没了。

沈廷州跌坐在地上。

他想起林曼昨晚还搂着他脖子撒娇,说等身体好了就去城里打工,不再麻烦他。

他还心软了,给她买了两斤排骨。

操,他怎么就这么蠢?

他爬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林曼娘家离这不远,他要追回那笔钱,要让那个贱人知道厉害。

身后,林曼的远房表姐嚷嚷着:

"哎,沈老板,我的工钱什么时候给?"

沈廷州骂道:

"找林曼要去吧!赶紧滚!"

表姐干嚎着:

"不是这样说的啊,她说你是大老板,让我找你拿工钱啊!"

沈廷州没空理她,骑上摩托车径直朝林曼娘家方向驶去。

可刚跑到村口,就看见李二狗骑着自行车过来。

见到他,李二狗脸色一变,调头就跑。

"二狗!站住!"

李二狗头也不回,自行车蹬得飞快。

沈廷州看着那个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两年前李二狗老婆生病,是他掏了八百块救急。

现在呢?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啐了一口,继续往林曼娘家走。

太阳升起来时,他站在一座破败的土房前。

大门紧锁,窗户钉着木板。

邻居说林曼一家三个月前就搬走了,去了南方。

沈廷州靠在墙上,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原来林曼早就计划好了。

装病,哭闹,都是演戏。

她算准了他心软,算准了他要面子,一步步把他的钱榨干,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他又想起温杏。

温杏从来不演戏,不装病,不哭闹。

她就是默默地做事,默默地过日子。

他嫌她闷,嫌她没情趣。

现在才知道,真实有多可贵。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

院子里站着个人,是王力。

这个在砖窑厂跟着他干的工人,憨厚得像头牛。

"沈哥。"

王力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个信封:

"这是我攒的五百块,你先拿着应急。"

沈廷州看着那个信封,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昔日那些称兄道弟的,一个个跑得没影。

倒是这个他平时看不上眼的老实人,还记得他的好。

"我还不起。"

沈廷州的声音哑了。

王力摇摇头:

"不用还。当年我儿子得病,是你垫的医药费。这点钱,不够还你的恩情。"

沈廷州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

他根本不知道王力儿子得病这回事。

一定是温杏给他的钱。

她有时会告诉他,哪个工人家里有急事,需要多支些工钱。

他从不过问细节,让她管着,只要账目对得上就行。

现在,温杏曾经的善意举动,为他留了一条后路。

他以前居功自傲,认为温杏没了他不行。

现在看来,是他不能没有温杏。

他却把她弄丢了,他真是个废物!

王力见他颓然,又从兜里掏出一瓶二锅头:

"知道你心里难受。喝点吧,喝完了就想开了。"

沈廷州接过酒瓶,仰头就是一大口。

酒精烧得食道火辣辣的,可心里的疼更厉害。

他看着王力那张朴实的脸,突然有点想哭。

"都散了,一个个都散了。"

他的声音沙哑:

"老子当初对他们不薄吧?现在呢?"

王力也喝了一口,咂咂嘴:

"沈哥,那些人本来就不是真兄弟。真兄弟不会因为你落难就跑。"

沈廷州又灌了一大口:

"我他妈真瞎。林曼那贱人,装了这么久,骗走我最后的钱。温杏走了,林曼也跑了,老子现在什么都没了。"

王力沉默了一会儿,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

"沈哥,你还有手有脚,还有这个厂子。虽然现在困难,但不是没有办法。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你振作起来,总能东山再起的。"

沈廷州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热。这个平时不起眼的工友,居然是唯一还愿意理他的人。

"王力,你图什么?"

王力挠挠头,憨笑着:

"不图什么。我们一家受过你的帮助,做人不能忘本。"

"做人不能忘本……"

沈廷州重复着王力的话,声音破碎:

"老子忘本了,真他妈忘本了!"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双手在地上摸索着,抓起账本,又狠狠摔在地上。

"温杏帮我写的第一份合同,字写得工工整整。"

沈廷州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时候我大字不识几个,是她一笔一画教我签名。老子当时还嫌她啰嗦,现在呢?现在老子连个账都算不清!"

这个铁打的汉子,现在哭得像个孩子。

沈廷州爬起来,踉跄着扑到桌前,抓起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温杏笑得腼腆,站在他身边。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颤抖着摩挲。

"老子以为是我给了她一个家。"

他的拳头砸在桌上,木头发出闷响:

"放屁!是她给了我一个家!没有她,老子就是个只会打架的混混!"

他转身抓住王力的胳膊,眼神疯狂:

"王力,你知道吗?第一笔生意,是她帮我谈下来的。客户看不起我这个大老粗,是她在旁边一条一条解释合同,人家才肯签字。"

沈廷州松开手,又跪了下去。

这次是真的跪,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发达了就飘了,觉得钱是我赚的,功劳是我的。"

他的声音在地板上发闷:

"温杏的付出都是应该的,她就该围着我转。老子真他妈不是人!"

他爬起来,抓起墙上的砖窑厂营业执照,哗啦一声撕成两半。

"这破厂子,没了温杏,屁都不是!"

沈廷州把碎片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

"当初要不是她帮我记账,帮我算成本,帮我管工人,这厂子第一年就倒了!"

王力终于忍不住了。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你干什么?"

沈廷州看着他。

"给嫂子打个电话。"

王力哽咽着说:

"她应该知道你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