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陆明轩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以为接到了诈骗电话。
他不明白女儿怎么就身受重伤了？怎么就不治身亡了？
他明明只是把女儿关进了柜子里。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惩罚罢了。
“你少胡说八道！再乱说话，信不信我报警把你抓起来！”
电话那头的医生无奈至极。
“你是陆明轩吧？陆渔是你的女儿，程舒然是你的妻子吧？”
“......没错。”
“小姑娘送进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呼吸心跳，我们抢救了整整半个小时，人没救回来。”
“她中了蛇毒，毒素已经侵蚀五脏六腑，送到医院来的时候，她的皮肤已经变成黑紫色，浑身的疱疹，皮肤溃烂流脓，简直触目惊心！”
陆明轩傻了眼。
这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可能往柜子里放蛇呢？
这时，他突然想起我给他打的那个电话。
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立马让司机送他去了医院。
“医生！我女儿呢？”
医生头都没抬，指了指地下。
“B1，太平间。”
那一瞬间，陆明轩的天都塌了。
他浑身颤抖，脚步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终于抵达太平间。
大夫拉出了女儿的尸体。
乍一看，他甚至都没认出来，躺在冰冷的铁台上的尸体，是我们的女儿小渔。
只因她死状太过惨烈。
蛇毒入侵，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
皮肤被瘀血覆盖，伤口已经溃烂。
“小渔......爸爸来了，你怎么还睡呢？”
“是爸爸不对，爸爸和你道歉，你原谅爸爸吧，行吗？”
“小渔......小渔啊！”
突然的打击让陆明轩措手不及。
女儿在他身边长大，他也曾把女儿当做掌上明珠。
只是后来，他将更多的爱都倾注在了陆可心身上。
人死了，他却后悔了。
迟来的父爱终于涌了上来。
他哭得声嘶力竭，跪在女儿面前，紧握着女儿冰凉的双手。
久久无法言语。
就在刚刚，他还在召开记者发布会，往自己的女儿身上泼脏水。
污蔑女儿考试作弊。
他亲手引导了一场网爆，让所有的人辱骂自己的女儿。
“小渔！爸爸是个混蛋！爸爸对不起你啊！”
可惜啊，忏悔来得太迟。
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人已经死了，他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5
救护车抵达医院的时候，我也失去了意识。
身上的伤已经溃烂发炎，刚才的清醒，不过是意志拼命支撑的结果。
大夫为我包扎了伤口，打了消炎药。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了过来。
那时天都黑了。
我朦朦胧胧，看见病床旁有一团黑色影子。
“小渔，是你吗？”
再一晃神，那人影就不见了。
我的心里已经升起不好的预感。
这或许是小渔对我的告别。
“大夫！我女儿现在怎么样了？我能去看看她吗？”
面对我恳切的询问，大夫预言又止，目光闪躲。
“我女儿的病情很严重吗？大夫！”
“女士......您的女儿陆渔，经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
那一瞬间，我好像身上结了冰，根本动弹不动。
这不会是一场噩梦吧？
我紧紧抠住掌心，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刺痛。
然后眼泪就不自觉流了下来。
“她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
“我们的医护人员一直在为她做心肺复苏，只是蛇毒已经入侵内脏，实在是救不回来了。”
医生的语气满是愧疚。
我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我女儿现在在哪？我想去看看她。”
负一层的太平间。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陆明轩正抱着女儿的尸体痛哭流涕。
“小渔！为什么会这样？”
我推门进去，陆明轩回头与我对视，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舒然......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
我静静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爱，只剩恨了。
“可我真的没有往柜子里放蛇！我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女儿呢？你要相信我！”
“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给小渔一个教训！我没想害死她。”
“所以，小渔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给他一个教训。”
我直勾勾盯着他，质问道：“就因为她学习太好，考了省状元，抢了你私生女的风头？”
陆明轩支吾不言，脸憋得通红。
“还是你为了讨好陆曼曼，所以选择牺牲小渔？”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牺牲小渔呢？你要相信我，那蛇真的不是我放的！”
“是啊，那蛇不是你放的，是你亲爱的姐姐，陆曼曼放的，是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名下，应该有一家蛇场吧？她最喜欢这种冷血动物，搞十几条竹叶青，再容易不过了。”
“把女儿关进柜子也是她的主意吧？柜子密不透风，小渔有密闭恐惧症，因为害怕难免挣扎，竹叶青感受到异动，肯定要攻击人，这不过是一种本能罢了。”
“......舒然，这中间或许有什么误会，我姐怎么可能干这种狠毒的事呢？”
我没忍住笑了。
笑的是他太天真，更笑这一切的荒唐。
直到现在，他还在为陆曼曼辩解。
这是有多爱啊？
因为这份爱，就付出了小渔的生命啊。
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不会再嫁给陆明轩了。
我和他二十二岁相识，两家门当户对，相恋结婚，一切都是到渠成。
他曾经是对我很好的。
我们也有过一段好时光。
结婚的时候，他送给我价值亿万的珠宝，为了一套结婚礼服，他跑遍整个欧洲，只为找到我最满意的那一套。
可是后来，我爸破产，我失去依靠，一切都变了。
他对我不再尊重，也再不复从前的好了。
我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利益。
他不爱我，却不得不娶我。
之前所有的好，不过都是演戏罢了。
这些年，他和养姐陆曼曼一直没有断过。
这段禁忌的关系在陆明轩的父亲去世后，终于能拿上台面，成为光明正大的事。
“陆明轩，如果你不爱我，当初就不该娶我。”
“我知道你讨厌我横在你和陆曼曼中间，可小渔是无辜的啊......她只是个孩子啊！”
我朝他扑去，从他兜里掏出手机，点进监控视频软件。
“你看看吧，监控视频里，记录下了一切真相！”
6
陆明轩颤颤巍巍点进监控。
一切不言自明。
女儿被关进柜子的半小时之前，陆曼曼鬼鬼祟祟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笼子。
笼子里是十几条活蹦乱跳的竹叶青！
她把蛇通通塞进了柜子里，神不知鬼不觉。
“竟然真的是她......”
陆明轩紧握手机，泪泗横流。
“小渔啊！是爸爸错了！”
他抱着女儿的尸体痛哭流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只想吐。
看见这一幕，所有的愤怒齐齐涌上心头。
我再也受不了了，使尽浑身的力气，把他从女儿身上拉开。
“你这个混蛋！别碰小渔！”
“你根本不配做她的爸爸！”
我喘着粗气，抬手便是一个巴掌，又一个。
不知道扇了他多少下，总之脸已经肿成猪头，布满指痕。
这一次，他没有还手。
而是默默承受了这一切。
“小渔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召开记者发布会！”
“你撒下弥天大谎！说小渔是作弊才获得高考省状元！”
“你这个畜生！让所有人唾骂小渔！她那么听话，那么努力，一直梦想着考上京都大学！可是你把一切都毁了！”
“你让小渔成了所有人眼里的贱人！你让我的女儿被所有人瞧不起！”
我喊到喉咙沙哑，浑身抖得筛子一般。
陆明轩跌坐在地，双眼无神，好像被吸干了魂魄一般。
我对他一阵拳打脚踢。
可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就算我杀了他，我的小渔也不会回来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要给小渔恢复名誉！我要向公众澄清这一切！小渔不该受这些委屈啊！”
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一定会向公众说明真相。
就在这时，太平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明轩！你可不能听她的！你千万不能给陆渔恢复名誉啊！”
来人竟是陆曼曼。
我还没找她，没想到她竟主动找上了门。
“明轩，你召开记者发布会的时候，已经说了陆渔作弊，可心才是真正的省状元！”
“如果你现在澄清的话，让我女儿的面子往哪放？这孩子的自尊心那么强，回家又要哭鼻子了。”
直到现在，这个女人竟然还想着她女儿的面子。
“你也知道，可心这几年有多难熬，她整整复读五年！我这个当妈的最知道她有多辛苦！”
“反正陆渔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就让她给活人积点德吧！”
“况且她一个死人，得了高考状元，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给她烧点纸钱来的实惠！”
“你给我闭嘴！”
陆明轩忍无可忍，反手扇了她一个巴掌。
“陆曼曼，我敬你爱你，可你呢？你做了些什么？你竟然往柜子里放蛇！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
“你竟然没有丝毫忏悔的意思，反而理直气壮，你到底有没有心？”
陆曼曼被扇得一愣，眼含泪花：“你从来没打过我......”
“你竟然为了一个死人打我！”
7
听见她提死人两个字的时候，我瞬间上了头。
“你还有脸说？”
扯住她的头发就往地上猛砸，我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把所有的仇恨通通发泄到了她的身上。
“你的女儿是人，我的女儿就不是人了吗？你凭什么要这样欺负我女儿？你这个杀人凶手！你应该下地狱！”
陆明轩没有拦我，只是静静看着女儿，一句话都不说。
“你这个贱人，赶紧放开我！明轩！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救我！”
陆明轩无动于衷。
我接连二十几个巴掌，把他扇得脸颊通红，嘴角鲜血直流。
“你害死了我女儿！你应该给她偿命！”
说着，我拉住她的胳膊，就往门外走。
我要把她拽到派出所，我要让她蹲监狱坐大牢！
“陆明轩！你快救我！”
“舒然，你等一下......”
我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陆明轩竟然还会为她说话。
“陆明轩！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她是杀害你女儿的杀人凶手！”
正在僵持间，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陆明轩接起，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在他身边，零星听见电话那头是管家的声音。
他在对陆明轩说，关于陆可心的身世......
“陆总......陆可心根本不是你的女儿！”
最后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心猛地一颤。
陆明轩脸色苍白如纸，他一把薅住陆曼曼的领子，质问她：“你和我说实话，陆可心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
陆曼曼眼底浮现一抹心虚。
“你胡说什么呢？可心当然是你的女儿了！而且是你现在唯一的女儿。”
陆明轩面色凝重，根本不信陆曼曼说的话。
“明轩！我二十岁就跟了你，咱们俩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
陆明轩依旧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手从陆曼曼的肘弯抽出。
“让陆可心来医院，我要验DNA，无论你说什么，都没有证据来得直接。”
陆曼曼脸色苍白，支支吾吾：“这有什么好验的？难道你不信任我吗？”
“你看可心的眉眼，都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我再说最后一遍，把女生叫到医院！老子要做亲子鉴定！”
8
陆曼曼是万万不敢把陆可心叫到医院的。
可这事已经不是她愿不愿意的问题了。
半个小时后，陆可心还是被保镖带到了陆明轩面前。
她不明所以，还朝陆明轩撒娇叫爸爸呢。
陆明轩不发一言，只挥了挥手，叫人抽了一管血。
结果要两天之后才能出来。
等待格外漫长。
这期间，陆明轩让保镖把这对母子关进了别墅。
没有他的允许，不许出门。
而陆明轩，则是重新召开记者发布会。
这一次，他特意找了一个超级大的会场，邀请的全市所有的记者媒体。
面对着镜头，他声泪俱下，向女儿忏悔。
“小渔，是爸爸鬼迷心窍，你是个那么努力，那么认真的孩子，你所有的成绩都是应得的！”
“今天我要向大家澄清，我的女儿小渔从来没有做过弊，这些都是我道听途说来的！”
“是我冤枉了小渔！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
他面对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陆总......你是什么意思？如果陆渔真的没有作弊的话，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召开记者发布会？这岂不是吃饱了撑的？”
“现在又在发布会之后的第三天亲手推翻这一切！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两声。
陆明轩掏出一看，脸色霎时铁青。
DNA检测的结果出来了。
陆明轩和陆可心的确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他被骗了。
被骗了整整十八年！
“陆总？麻烦您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陆明轩缓缓抬头道：“几天前，我召开记者发布会，说有人在高考作弊，这是事实。”
“只不过作弊的人不是我的女儿陆渔，而是另有其人。”
众人一片哗然，陆明轩淡定道：“是陆可心！我的外甥女，她高考用电子设备作弊，才考了六百多分的好成绩。”
“否则，以她这样的草包怎么可能考这么高分呢？”
我这才知道，原来作弊的是陆可心。
怪不得陆明轩把作弊的细节说得那么清楚。
好像他曾经历过一样。
原来他是听陆可心说的啊。
发布会结束，陆可心因高考作弊，被教育部的人带走调查。
调查结果确有其事，便取消了她今年的高考成绩，并禁止她未来七年再参加高考。
她已经复读五年了，如果禁考七年，等她能再考大学的时候，就已经三十岁了。
太迟了。
陆可心嚎啕大哭，求陆明轩帮帮自己。
“爸......爸！”
陆明轩狠狠啐了一口。
“哪来的野种？我不是你爸！”
他甩开陆可心的手，大步流星转身离开了。
9
关于高考作弊的事终于告一段落。
而我要为小渔做的，还远没有结束。
我孤身来到警察局，向警察报警，陆曼曼蓄意谋害我的女儿。
我上交了那段监控视频，还有医院开具的我女儿死于蛇毒的证明。
两个证据加在一起，陆曼曼跑不掉了。
警方立马立案，准备逮捕陆曼曼。
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不对，不该这么说。
应该是......有人比警察先一步解决了陆曼曼。
来到陆曼曼家的时候，屋子里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陆曼曼躺在客厅中央，身下流了一大滩血。
她面目青紫，浑身肿得像充气一般，还起了一大片的疱疹。
留下牙印的皮肤，不断顺着黑红色的血，有些地方已经溃烂发臭。
这场景似曾相识......
小渔也是这样死的。
警察立即展开调查。
第二天就找到了凶手。
没错，就是陆明轩。
他在我报警的前一天偷偷潜入陆曼曼的家，手上还拎着一个大铁笼子。
里面关着十几只竹叶青。
“我趁着她睡着，把这十几条竹叶青全都放了出来，这些蛇已经饿了几天，脾气格外暴躁。”
“陆曼曼吓得四处乱窜，竹叶青追着她咬啊咬，把她咬得浑身是血洞，她还想逃跑，我怎么可能放她走呢？”
“这个贱人！我直接给了她一刀，捅的是肚子，紧接着又给了她十几刀！她挣扎着趴在我的脚下求饶！求我放她一马！”
“可我怎么可能放过她？她把我当成一个傻子骗！还让我失去了最爱的女儿！”
“她该死！该死！”
我静静看着他控诉陆曼曼，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在一个星期之前，这两个人还如胶似漆的。
谁能想到现在竟然反目成仇。
“舒然......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
“可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是我的自私，让这一切走向了悲剧。”
陆明轩目光中满是祈求。
我突然想起来，十九年前他向我求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满是温柔，带着祈求。
可惜啊，一切都回不去了。
“可惜啊，一切都回不去了。”
“舒然，你能原谅我吗？”
我摇了摇头。
陆明轩深深看了我一眼，突然从兜里掏出刀片，划开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他双目圆睁，就那么死死地看着我，然后像触电一般开始抽搐。
几下之后，他就咽了气。
原来他早就做了必死的决心，他提前托人把刀片藏在袖子里，躲过了警察的搜查。
杀了陆曼曼之后，他知道，我们之间要做个了结。
多少的道歉都没有用。
最好的忏悔方式，就是让我亲眼看着他死去。
嗯，的确是这样。
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松了一口气。
一直压在胸口的石头，也终于不见了。
10
陆明轩死后，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我。
他的公司，他的房产，他的车子。
我的小渔已经死了，我要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我拿出遗产的百分之七十，捐给了慈善机构。
还有百分之三十，我开了一家孤儿院。
往后余生，就让我和这些孩子待在一起。
一天天看着他们长大，或许内心深处关于失去小渔的痛，也会逐渐消散吧。
痛会随着时间消散，思念却不会。
它只会随着时间日益加深。
后来，我带着小渔的骨灰去了北方。
我替她看了京都大学的校园，欣赏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每走一个地方，我都会想，如果我的小渔能陪在我的身边就好了。
直到那天，孤儿院来了新的孩子。
竟然和小渔长得七八分相似。
我好像看见了七穗的小渔，正朝着我笑。
她仰着小脸，一声声呼唤着我阿姨。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爬了满脸。
我把她抱了起来，紧紧拥在怀里。
“阿姨......你怎么了？”
小孩问我。
“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