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那缝隙被挤得更开了一些，一个三角形的、乌黑发亮如同最上等墨玉的蛇头，缓缓地、从容不迫地钻了出来。那蛇通体乌黑，黑得像最浓稠的深夜，又像是刷了一层哑光的黑漆，不带任何杂色，只有那一双眼睛，是那种妖异的、仿佛燃烧着地狱火焰、又像是凝固鲜血的暗红色，红得惊心动魄，红得充满了不祥。
它只有拇指粗细，身体却异常灵活地扭动着，顺着光滑阴冷的棺材侧壁，悄无声息地游曳而下，如同滴落的墨汁，落在棺材前方堆放着的、厚厚的、金银色的纸钱元宝上，盘踞起来，昂起那三角形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头颅，那双红得妖异、毫无温度的眼睛，冰冷地、漠然地、逐一扫视着灵堂里一个个僵立如木偶、面色惨白的人。
“蛇……棺材里……出，出蛇了……”小姑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崩溃，她腿一软，身体失去所有支撑，直接瘫坐在地上，身下甚至洇开了一小片不受控制的湿痕。
二叔喉咙里持续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一般的绝望和恐惧。
红眼黑蛇！奶奶的棺材里，竟然爬出了一条红眼黑蛇！
那黑蛇盘踞在象征冥财的纸钱堆上，并未停留太久，也没有对眼前这些僵立的活人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或兴趣。它只是用它那双红宝石般却毫无生气的眼睛，冷漠地、如同审视死物般巡视了一圈，然后便慢悠悠地滑下纸堆，贴着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身体优雅而诡异地扭动着，无声无息地游进了堂屋角落最深的、被杂物和阴影吞噬的黑暗里，彻底消失了踪影。
它消失了。
但它所带来的死亡阴影，却如同骤然降临的浓稠黑雾，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老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才被二叔一声带着哭音的、彻底崩溃的嚎叫打破：“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
没人能回答他。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扩散、蔓延，不受控制地侵蚀着每一个人残存的理智和镇定。
第一个死的，是脾气最暴躁、刚才站得离棺材最近、也是争吵中声音最大的三叔。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如同蒙上了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下着淅淅沥沥、带着深入骨髓寒意的冷雨。三叔的尸体，被早起准备早饭、心神不宁的二婶，发现倒在老宅后院那口早已干涸废弃多年、井口长满滑腻青苔的石井边。
他不是失足坠井。
他就那么直接挺地、异常规整地仰面躺在湿漉漉的、滑腻不堪的井沿石板上，双手异常端正地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僵硬，像是某种虔诚又诡异的告别仪式。而他的脸上——凝固着一个极其夸张、极其标准的、仿佛用最精确的尺子量着画出来的、却又无比扭曲恐怖的微笑。
嘴角以人类肌肉几乎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向上咧开，几乎要扯到耳根，露出全部牙龈和森白的牙齿，整张脸的肌肉都因为这个巨大而僵硬的笑容被拉扯得变形。可是，他的眼睛，却圆睁着，瞳孔涣散放大到了极致，里面充满了临死前所能感受到的、最极致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那恐惧如此鲜活，与脸上那僵硬夸张的笑容形成了最尖锐、最刺目的对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