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十年代末,下乡名单公布那天,
未婚夫江靖川偷偷把继妹的名字换成了我的,让我代她下乡劳作五年。
东窗事发后,他理所当然的说道:
“小霞身体弱,下乡辛苦她肯定是熬不住的,你作为姐姐,理应主动保护她。”
“不过,作为补偿,等你回来,我一定风风光光的娶你进门。”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乖乖听话,
任劳任怨的劳作五年,等着回来嫁给他。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爱他,为了他一句话可以把命都搭进去。
可谁都没想到,我在下乡的第一年,就在当地嫁了人。
五年后,我丈夫得以平反,更因技术专长被单位重用。
接我进城那天,他在单位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便安排下属来接我。
却没想到,我在车站遇到了五年未见的江靖川。
他看到我的第一眼,便不自觉的红了眼眶,但随即别开眼,嘲道:
“当初走的那么硬气,现在不还是回来找我兑现婚约了?不过你得等等,小霞最近心情不好,我得先哄她开心。”
兑现婚约?
我都怀孕了,怎么跟他兑现婚约?
1.
火车站出站口,我看到有人举着我名字的木牌,走过去才发现竟是五年未见的前未婚夫江靖川。
他身边站着继妹顾霞,还有他的几个兄弟,几人正伸着头朝绿皮车厢的方向不住张望。
“川哥,你快看!那不是你那个跟屁虫顾然吗?”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小青年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江靖川明显一怔,看了我好久,但还是故作平淡,道:
“嗯。下乡五年,她也该返城了。”
听他这语气,似乎不知道今天要接的人是我。
也是,下乡第一年,我就改随了母姓,叫“温然”。
他不知道,也正常。
刚想要解释一下,却听到一个帽檐都戴不端正的青年,吊儿郎当的说道:
“哟,顾然,在乡下吃了五年红薯,这是掐着点儿回来,让川哥兑现承诺,娶你过门了吧?”
五年......
这个时间段,倒是让我想起,
今天原本是我下乡期满回城的日子。
只是时间太久了,我都忘了。
更何况,我这次回来,并非知青返城。
而是随丈夫裴时序的工作调动,举家迁回。
他刚在研究所评上了工程师职称,组织上给开了介绍信,让我过来。
见我始终沉默,另一个当年还算相熟的青年试图缓和气氛:
“顾然,你回来就好......其实川哥他心里一直记挂你,私下没少托关系打听你在那边的情况......”
江靖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迅速打断他,用一种施恩般的口吻对我说:
“顾然,我知道你还惦记着当年我要娶你的承诺,我没忘。”
“但现在不是时候。最近小霞心情不好,我得陪她,没时间跟你结婚,你懂点事,等我忙完,我再好好准备我们的婚礼。”
他还是那副自以为是的傲慢嘴脸。
可我早已不是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小姑娘,此刻看着他,只觉得厌烦。
“你搞错了,我回来不是要跟你结婚,我早就......”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霞抢先一步打断,泪珠子说掉就掉:
“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要不是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当年病得下不了床,也不会连累你替我去吃苦,和靖川哥分开这么久......都是我的错......咳咳......”
她说着便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摇摇欲坠,却还挣扎着想要向我靠近道歉。
看上去极为真心。
江靖川立刻心疼了,抱住他安慰:
“小霞,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身子不好不是你的错。”
“她不过是在乡下劳作了五年,身强体壮的,能有什么事?”
他那群朋友也纷纷附和:
“顾然,你气量也太小了!没看见小霞同志都这样了?”
“就是,在广阔天地待了五年,思想一点没进步!”
“瞧你把小霞同志吓的!快道个歉!”
“再这么咄咄逼人,要是川哥生气了,小心他反悔不娶你了。”
他们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就自以为是的给我定了罪。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我咄咄逼人?从碰面到现在,我说什么了?”
“你是没说什么?”
他们依旧振振有词:
“但你从出现就开始拉着脸!不就是觉得替小霞姐下了几年乡,没能跟川哥结婚,你心里不爽嘛,可你现在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川哥也只是说推迟结婚,又没说不结婚,一点小事,有什么好委屈的?”
江靖川也认同般地点点头,一副要我认错的样子。
简直莫名其妙!
早在五年前,我就已经丈夫结婚了,有了幸福的家庭。
至于江靖川?
过去式而已。
2.
我深吸一口气,懒得跟他们在这里掰扯。
于是,我看着江靖川,语气平静说道:
“你们不是来接我的吗,走吧。”
现场安静了一瞬,几人相互传递了眼神,突然哄笑出声。
顾霞更是直接讽刺出声:
“姐姐,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们要接的,是温然女士,她是裴时序裴技术员的妻子。”
她故意拖长了“妻子”二字,眼尾扫过我简朴的衣着,继续道:
“哦——我明白了。你是因为裴技术员妻子的名字里也有个‘然’字,所以就异想天开,以为我们是来接你的?姐,你还是这么爱白日做梦。”
心头的火气猛地窜起,又被我强行按捺下去。
我维持着最后的耐心,清晰地说道:
“我就是温然。”
见他们脸上写满了不信与嘲弄,我不再多言,直接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单位的介绍信。
信封上还有单位的落款。
“这是介绍信,我是不是裴时序的妻子,你们一看便知。”
顾霞蹙着眉头,一把将信夺了过去,草草扫了几眼,嘴角撇出一抹冷笑。
下一秒,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竟“嗤啦”几声,将信件撕得粉碎!
“你干什么!”
我勃然色变,怒喝道。
“干什么?”
顾霞将碎纸片随手抛洒,如同丢弃垃圾,嘲笑道:
“什么介绍信?伪造得倒挺像!姐,你知道裴技术员是什么身份吗?那是连靖川哥哥想见一面都难的高科技人才!”
“是厂长求爷爷告奶奶才寻来的宝贝,你一个刚从乡下回来的,怎么可能有他的亲笔信?”
“吹牛也不打个草稿!我看你是魔怔了!”
看着地上信件的碎片,我气的浑身血液几乎要倒流,怒斥道:
“裴时序是我丈夫!我怎么就不......”
“闭嘴!”
江靖川厉声呵斥,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他又压低声音,训斥道:
“你找死也别连累我们!冒充裴工的妻子,这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一怒之下撤回技术,厂里新上的项目全得停摆!咱们全都得喝西北风去!”
周围的帮腔立刻此起彼伏,言辞更加不堪:
“顾然,你是在乡下憋疯了吧?随便听到个男人的名字就敢往上贴?”
“就是,裴技术员那样的人物,也是你能高攀的?怕是得了失心疯!”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浑身一股土腥味,还敢冒充技术员妻子?真是笑死人了!”
我听着他们这些话,被气的发抖。
他们只知道裴时序如今是备受重用的技术专家,却根本不知道他之前因为受了牵连,所以被迫下乡。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才认识,才结婚。
他们用自己那点对裴时序可怜的了解来揣测我们的人生,真是可笑又可悲!
我也真是疯了,才会试图跟这群活在井底、目中无人的东西讲道理!
心头的怒火骤然冷却,化作彻底的鄙夷和疏离。
“滚开。”
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再看他们任何一眼,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抬脚朝着火车站出口走去。
“顾然!”
江靖川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丝毫停留。
他似乎想追上来,
但身后立刻传来顾霞矫揉造作的、带着哭腔的咳嗽声。
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后又折返了回去。
3.
站在火车站外,我等了好久,依旧没找到车送我回去。
尤其是我还带着很多的行李。
要不,裴时序也不会特意安排人来接我。
初冬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刚才被江靖川打过的地方更是隐隐作痛。
自从嫁给裴时序,他把我捧在手心,何曾让我受过半点委屈?
别说动手,就连重话都不曾有过一句。
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委屈又混着寒意涌了上来。
裴时序,都怪你。
明知道这样想很无理取闹,可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埋怨。
等见到他了,我一定要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顾然,上车。”
一声不算客气的招呼打断了我的思绪。
抬头,只见江靖川开着一辆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看着自己脚边狼狈的行李,又看了看渐晚的天色。
知道赌气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先安顿下来再说。
沉默片刻,我拉开车门,坐上了后座。
“刚才打你,是我不对。”
他一边启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歉意,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说教。
“但我那是为你好。裴工的技术是独一份,多少大厂求他都求不到!”
“听说他跟妻子感情极好,要是知道你冒名顶替他妻子,一怒之下直接甩手不干,那就是把全厂的活路都给掐断了!”
“你不应该为了想要压小霞一头,就这么胆大妄为胡说八道!”
我偏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模糊成一片。
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我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见我不吭声,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自以为是的深情:
“阿然,我为了送你,连接裴技术员妻子都顾不上了,全扔给了我那些朋友。这份心思,你总该明白吧?”
我依旧沉默,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侧影。
汽车终究比人力快得多。
没多久,便到了温家老宅门口。
我费力地将行李一件件拖下车,正要转身进去。
江靖川却快步下车拉住了我的胳膊。
他像是终于“想通”了我为何如此冷漠。
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施恩般的口吻说道:
“阿然,我知道你在闹什么脾气。不就是因为我暂时不能跟你结婚吗?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跟你解释不清。但你要相信,我心里是有你的,娶你是迟早的事。”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邀请函,塞进我手里,下巴微扬,仿佛给了我天大的恩赐:
“这是今晚市里的招待晚宴,我破例带你一起去。到时候,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你是我的未婚妻。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好了,就这么定了。晚宴你自己准时过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不等我回应,转身上车,引擎轰鸣着迅速驶离。
有事?
想必,又是他的小霞有什么事了吧。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张邀请函,只觉得无比讽刺。
没有半分犹豫,我径直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
手一松,将它丢了进去。
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心神。
4.
晚上,我独自去往丈夫裴时序的欢迎晚会。
这是给厂里给他准备欢迎会,因为要等我,才推迟到了现在。
刚到达目的地,还没找到裴时序,却先撞上了江靖川。
他见到我时眼睛一亮,随即又端起架子教训道:
“你怎么现在才到?马上要开席了!”
“裴技术员和他的妻子是要压轴出场的,你迟到到现在,是想让裴技术员对我们留下坏印象吗?”
我瞥他一眼,懒得理会,想绕过他走向自己的座位。
刚迈两步,就被恼羞成怒的江靖川一把拉住:
“顾然,我给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我们的位子在这里,你要去哪?”
我甩掉他的手,平静说道:
“这是你的位子,我的位子在那里。”
顺着我的目光,江靖川看向主座,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顾然,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当着我们自己人的面,你胡闹也就罢了,这里是你能撒野的地方吗?”
“我今天真不该心软让你来这个晚会,平白的给我招惹事端!”
莫名其妙。
我也没有憋着,直接质问道:
“我给你招惹事端?我是裴时序的妻子,坐到他旁边,怎么就是给你招惹......”
“啪!”
一旁的顾霞冲上来,极其迅速的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并且极为“善解人意”的走到江靖川身边,道:
“姐,你怕不是疯了吧?这么多人看着,你都敢造谣自己是裴技术员的妻子?”
“在家时我哄着你也就罢了,可今天这场合......姐,你不能为了一点虚荣心,连累顾家和江家一起丢脸啊!”
这番话看似解围,实则坐实了我粗鄙无礼、爱慕虚荣的形象。
宾客们的议论声随之而起:
“这时候还敢冒充技术员家属,也太不知轻重了......”
“为了出风头连这种谎都撒,心术不正啊......”
“江家这未婚妻,品性可真是......”
听着这些议论,江靖川的脸色愈发难看。
原本因关心而举起来的手,也径直落下,斥责道:
“顾然,你确实不该说谎。”
看着他的模样,我冷笑一声,好像回到了三年前。
那时候,无论我做了什么事,顾霞都会曲解我的意思,解释给江靖川。
开始江靖川还会相信我,责骂顾霞。
可后来,他便只会一味的相信顾霞,来指责我。
就像现在一样。
可我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委曲求全,而是迎着所有目光,平静开口:
“我没有说谎,我就是裴时序的妻子。”
“顾然!”
他厉声呵斥我,伸手就想要强行拉我离开。
就在这时,整个宴会厅却骤然安静了下来。
有人低声惊呼:
“裴技术员和厂领导来了!”
江靖川动作一僵,眼看着直接将我带走,太惹人注意,只能赶忙警告我说:
“裴技术员来了,你安分点!。”
“只要今天你老老实实待着,什么事都别惹,我还可以考虑之后原谅你。否则,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跟你结婚!”
跟他结婚?
我只觉得他有病,所以直接忽视他,朝被一众厂领导簇拥着走进来的裴时序打招呼。
好久没见到裴时序了,我是真的有点想他。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裴时序看到了我。
只是,他还没有走过来,我便听到了江靖川的声音。
“顾然,我知道你撒谎自己是裴技术员的妻子,是因为爱慕虚荣,但是没关系,我可以接受。”
“等我把小霞安抚好,我们就去开介绍信,结婚,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我没有说话。
因为,裴时序已经推开层层人群,走到了我面前。
第二章
5.
裴时序穿过人群,步伐沉稳而迅疾。
他今日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山装,身姿挺拔,那份经由岁月与学识沉淀下来的气度,让他即便在众多领导簇拥下,也如同众星拱月般耀眼。
江靖川看着裴时序朝着我们这边走来,还以为这是来找他的。
连忙腾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刚想要和裴时序握手。
却见裴时序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原本带着公式化浅笑的唇角,在触及我身影的瞬间,化为了真切而温柔的弧度。
“小然,等很久了吗?路上还顺利?”
他声音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旁若无人地走到我面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想接过我臂弯上搭着的外套。
然而,他的动作在我抬起头,让他清晰看到我左侧脸颊时,戛然而止。
那温柔的弧度瞬间冻结,进而消失无踪。
他眼底的笑意如同被寒潮席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冰的沉凝。
“你的脸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有心人的注意。
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宴会厅前排,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下意识想抬手碰一下,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阻止。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珍视。
“没什么,一点小误会。”
我不是不计较,而是不想在这样场合闹起来,更不想因自己搅乱了为他准备的欢迎会。
跟江靖川他们算账,以后有的是机会。
可裴时序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我,落在了我身旁脸色煞白的江靖川和顾霞身上。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的伤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因为他们的反应实在是太心虚了。
裴时序没有咆哮,也没有质问,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们。
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骇浪在酝酿。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而凝固了。
刚才还议论纷纷、觉得我“不懂事”的宾客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几位厂领导面面相觑,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们千叮万嘱要让裴工和他的家属感受到宾至如归,这接风宴还没开始,裴工的妻子脸上就带了伤?
“裴、裴工,这位是......”
一位副厂长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心里已经把负责接待的人骂了千百遍。
裴时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江靖川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
“江同志,或许你可以解释一下,我妻子温然脸上的指痕,是从何而来?”
“妻......妻子?温然?”
江靖川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看我,又看看裴时序,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然......你就是温然?那个裴工的妻子......温然?”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将“顾然”与“温然”,与“裴时序的妻子”这几个身份彻底重合。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感将他淹没。
他想起在火车站我的坦然,想起那封被他默许顾霞撕掉的介绍信,想起我一次又一次的声明......
原来,一直胡搅蛮缠、自以为是、活在梦里的人,是他自己!
顾霞更是吓得花容失色,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下意识地往江靖川身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6.
“裴工!误会!这都是天大的误会啊!”
江靖川带来的一个朋友,也就是白天在火车站叫嚣得最凶的那个,此刻脸色惨白地试图解释:
“我们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顾......温然同志就是您的爱人!我们以为是......”
“以为是什么?”
裴时序终于将视线转向他,那眼神冷得让对方瞬间噤声。
“以为我妻子,是你们可以随意轻慢、甚至动手教训的人?”
他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知情或不知情的人心上。
厂领导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面如死灰。
“裴工,您息怒!这件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给您和温然同志一个满意的交代!”
厂长立刻表态,狠狠瞪向面无人色的江靖川:
“江靖川!还不快向裴工和裴温然同志道歉!”
江靖川如梦初醒,脸上血色尽失,巨大的羞辱和恐惧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后悔,有难堪,更多的是一种信仰崩塌般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释然的平静。
这五年,我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认可、为他悲喜的顾然了。
在乡下那些艰苦却充实的日子里,是裴时序用他宽厚沉稳的爱,一点点抚平了我曾经的委屈和创伤。
我记得,寒冬腊月,他揣着捂得滚热的红薯,步行十几里山路送到我干活的地头,就为了让我吃口热乎的。
我记得,我生病发烧,他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用冷水一遍遍为我擦拭降温,眼神里的焦灼和心疼浓得化不开。
我记得,他平反的消息传来那天,他第一个抱住我,在我耳边坚定地说:
“小然,我们可以回家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吃一点苦。”
这些细碎而温暖的记忆,早已将那个名为“江靖川”的旧梦冲刷得模糊不清。
“道歉不必了。”
我轻轻握住裴时序的手,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
我抬眼看向江靖川,以及他身后抖个不停、眼神躲闪的顾霞,语气疏离而淡漠:
“因为你们的道歉不是真心的,我也并不想接受。”
我的话,无疑是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江靖川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顾霞更是呜咽一声,捂着脸几乎要瘫软下去,却被旁边的人尴尬地扶住。
我的话音落下,厂长立刻会意,朝着保安使了个眼色。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迅速上前,客气却不容置疑地对江靖川和顾霞说道:
“两位同志,请吧。”
江靖川猛地抬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在触及裴时序冰冷的目光以及周围人鄙夷、疏远的视线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色灰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颓唐地垂下肩膀,任由保安“请”了出去。
顾霞更是哭得几乎晕厥,被半扶半架着带离了宴会厅。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此刻再也激不起任何人的同情,只剩下难堪和狼狈。
这场小小的风波很快被压下,欢迎晚宴正式开始。
领导们致辞,表达对裴时序的热烈欢迎和高度重视,场面话一套接着一套,觥筹交错间,气氛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热烈与和谐。
除了偶尔投向我和裴时序的、带着探究与敬畏的目光,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裴时序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细心地将桌上精致的点心夹到我面前的碟子里,低声介绍着哪些口味可能合我胃口。
他应对着前来敬酒寒暄的人,举止得体,谈吐不凡,但注意力始终有一大半放在我身上。
然而,我终究是有些累了。
长途跋涉的疲惫,加上刚才情绪上的起伏,让我眉眼间染上了几分倦色。
裴时序立刻察觉到了。
他甚至没有等到宴会规定的流程走完,便侧身对主位的厂长低声说了几句。
厂长先是愕然,随即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各位,抱歉,我妻子身体不适,我需要先送她回去休息。失陪了。”
裴时序揽着我的肩膀站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在场众人自然无人敢有异议,纷纷起身相送,说着“裴工请便”、“温同志保重身体”之类的话。
走出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喧嚣。
裴时序细心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揽着我的手臂坚实而温暖。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宿舍的路上,窗外是城市稀疏的灯火。
车厢内很安静,裴时序沉默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紧绷。
忽然,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懊悔和沙哑:
“小然,对不起。”
7.
我转过头,看向他。
“今天本该是我亲自去接你。”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如果我去了,就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更不会......让你挨打。”
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眼底深切的痛惜,我心头那一点点因为初到时无人接应的慌乱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了。
我怎么能因为这一次的疏忽,就忘记了他往日待我的千般好,万般细?
我记得刚下乡时,我水土不服,高烧不退,是他冒着大雨,深夜走了几十里山路去请赤脚医生。
我记得我因为成分问题被排挤,是他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身前,为我挡去所有流言蜚语。
我记得他拿到第一笔补贴时,自己舍不得吃穿,却给我扯了最时兴的布料做新衣,说他的小然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
这些点点滴滴的温暖,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比任何一次意外的疏忽都更有分量。
“时序,”我伸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档位上的手背上,声音温柔而坚定,“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工作,为了我们这个家。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而且......”
我顿了顿,脸上微微发热,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小腹上。
“而且,我们很快就不止两个人了。”
裴时序的身体猛地一僵,车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我,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难以置信,再到狂喜的光芒迸发出来。
“小然,你是说......?”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用力地点点头,眼眶也有些湿润:“嗯,快三个月了。”
他猛地将车靠边停下,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我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却又在下一刻意识到什么似的,赶紧放松了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埋在我的颈窝,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和那份汹涌澎湃的喜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看着我的眼神珍重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太好了......小然,谢谢你。”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幸福。
回到家,也就是厂里分配的一套干净整洁的两居室,虽然不大,但被他布置得十分温馨。
他忙前忙后地给我倒热水,拿拖鞋,又去铺床,简直把我当成了易碎的琉璃。
但我看得出来,他眉宇间那丝因我受委屈而产生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
他这个人,对我的事情向来是锱铢必较的“小心眼”,谁让我难过一分,他必定会想方设法替我讨回十分。
此刻,他定然在想着该如何让江靖川和顾霞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在他又一次蹙眉沉思时,我拉住了他的手。
“时序,”我看着他,眼神清亮而平静,“这件事,交给我自己来处理,好吗?”
8.
他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小然?”
我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清冷和笃定:
“下乡五年,我一直都记得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顾霞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江靖川靠着那些东西在厂里得到的位置,是时候该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
我母亲出身江南绣艺世家,一手绝妙的苏绣和缂丝技艺曾是远近闻名。
后来家道中落,但她留下的那些精美绣品、珍贵丝线和技艺图谱,都是无价之宝。
当年顾霞和她母亲登堂入室,不仅抢走了父亲,更是用尽手段,将母亲留下的这些遗物一点点蚕食霸占。
江靖川后来能进厂,并且得到重视,据说也是因为他送出去了好几件精美的绣品,打通了关系。
以前我懦弱,被所谓的亲情和爱情蒙蔽,眼睁睁看着属于母亲的东西被玷污。但现在,不同了。
裴时序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他了解我,知道我不是在逞强。
“好。”他握住我的手,郑重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告诉我。”
我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第二天。
我回老宅去收拾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七七八八的都被江靖川和顾霞送出去了。
我报了警,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那些收受了江靖川礼物的那些人直接就将江靖川推出来抵罪。
不过几天时间,江靖川和顾霞就成为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但接着等着他们的还有牢狱之灾。
江靖川入狱那天,目光阴郁得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裴时序身上,嘶哑道:
“裴时序,你以为她真的爱你吗?你不过是我不要了,她才捡去的替身而已!她心里永远都有我的位置!”
彼时,我正站在裴时序身侧,挽着他的手臂。
听到这话,只觉得荒谬透顶。
到了这般田地,他竟还如此自以为是,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深情戏码里,可笑又可悲。
我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
裴时序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拥着我转身离开,将江靖川那不甘的咆哮彻底隔绝在身后。
我原以为,以裴时序的冷静和睿智,绝不会将这种幼稚可笑的挑拨放在心上。
然而,那天晚上,我洗漱完回到卧室,却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桌前看书。
而是靠在床头,台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显得有些落寞的侧影。
我走近,才发现他微微蹙着眉头,长长的睫毛垂着,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味道。
“时序?”
我轻声唤他。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小然......今天江靖川说的......我......我真的只是替身吗?”
我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怎么会这么想?
我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我对他如何,他难道感觉不到吗?
看着他难得露出的、带着不确定的神情,我心尖一软,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连忙坐上床,捧住他的脸,迫使他对上我的视线。
“裴时序,你听好了,”我语气认真,一字一句道,“我温然这辈子,心里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江靖川?他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什么替身?这种荒谬的话你也信?你是不是傻?”
我急切地解释着,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证明他的独一无二。
许是我的反应取悦了他,他眼底那点可怜的委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狡黠的笑意。
他忽然伸手,将我紧紧搂进怀里,低沉的嗓音带着得逞后的愉悦,在我耳边响起:
“嗯,我听到了。心里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
我这才反应过来,被他骗了!
这个看似沉稳正经的男人,居然在装可怜套我的话!
“裴时序!”我气结,脸颊绯红,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居然骗我!”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不骗你,怎么听得到小然这么动人的告白?”他吻了吻我的发顶,声音里满是餍足和笑意,“以后要常说给我听。”
我又好气又好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最终也只是无奈地嗔了他一眼。
罢了,跟这个偶尔也会“幼稚”一下的男人计较什么呢。
窗外的月色温柔地洒进来,笼罩着相拥的我们。
江靖川的话对我们来说,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片刻涟漪后,终将彻底沉没,再无痕迹。
而我和裴时序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未来的每一天,都将是崭新的,充满阳光与温暖的。
那些蝇营狗苟的过往,再也无法沾染我们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