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01 05:05:17

阿邬的身体养了足足七日,才渐渐好转。手臂上的伤口重新愈合,嘴角的血迹也消失了,肌肤上那青紫色的脉络,一点点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疲惫,却久久没有散去。

这七日里,林晚几乎日日守在竹屋,为他换药、熬汤、清理竹屋,阿邬依旧话少,却不再拒绝她的照料,偶尔会主动和她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谷里的草木鸟兽,语气平淡,却少了从前的疏离。林晚知道,他是在慢慢接纳自己。

第七日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林晚正坐在竹屋门口画画,阿邬忽然从竹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晚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去哪里?”

“谷里的祖洞,守山人的根。”阿邬的语气平静,眼神里带着几分肃穆,“只能去看看,不许碰洞里的东西,不许乱问,看完就走。”

林晚连忙点头,心里满是激动与好奇,她知道,阿邬能主动带她去祖洞,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她收起素描本,跟着阿邬往雾瘴谷深处走去,越往里走,雾气越浓,山林愈发幽静,连鸟鸣声都渐渐消失了,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在林间回响。

祖洞藏在一处隐蔽的山壁后,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若不是阿邬拨开藤蔓,林晚根本无从发现。洞口不算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阿邬率先走了进去,林晚紧随其后,刚一走进洞里,一股古老而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烟火气与草木香。

阿邬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轻轻吹燃,火光摇曳,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窟。林晚看着眼前的景象,瞬间被震撼得说不出话,眼泪不自觉地涌了上来。

洞窟四壁,满是千年壁画,线条粗犷苍劲,颜色虽已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壁画上画着古人祭祀山林的场景,画着守山人守护草木鸟兽的模样,画着山洪、滑坡等灾难降临时,守山人挺身而出的身影。而那些熟悉的守山纹样,密密麻麻地刻在壁画的边角,盘旋缠绕,从洞顶一直延伸到洞底,透着庄严而神秘的气息。

“这是守山人的祖洞,每一代守山人的事迹,都会刻在壁画上。”阿邬举着火折子,缓步走到一面壁画前,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神情肃穆而虔诚,“壁画上的人,是第一代守山人,他以身引蛊,绑定山灵,护住了整个雾瘴谷。”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幅壁画上,一个青衫人周身环绕着银白的光点,掌心托着一只蛊虫,周身的守山纹样熠熠生辉,而他的脚下,是郁郁葱葱的山林,祥和而安宁。她忽然发现,那第一代守山人的眉眼,竟和阿邬有几分相似。

“守山人的宿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阿邬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带着几分悠远的沧桑,“一代又一代,守着这片山,护着这方灵,生为山生,死为山死。”

忽然,他唱起了一首歌谣,调子古老苍凉,和林晚那日雨夜闯进山谷时听到的歌谣一模一样。歌声低沉婉转,悲戚而坚定,在空旷的洞窟里盘旋,像是穿越了千年的时光,诉说着一代代守山人的孤独与坚守。

林晚静静站在原地,听着歌谣,看着壁画上那些模糊的身影,看着阿邬肃穆的侧脸,眼眶越来越红。她终于懂了,阿邬的沉默,阿邬的疏离,阿邬的冷漠,都不是因为他生性凉薄,而是因为他背负着太重的宿命,他怕自己的孤独会传染,怕自己的宿命会连累旁人,所以才刻意筑起高墙,将所有人都挡在门外。

就在歌谣渐渐落下尾声时,洞外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洞口的藤蔓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阿邬走到洞口,撩开藤蔓往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雨太大,山路被冲垮了,今晚走不了了,只能在洞里过夜。”

林晚没有异议,点了点头。阿邬找了些干燥的干草铺在地上,又将火折子放在洞窟中央,火光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岩壁上忽明忽暗。洞窟里很安静,只有洞外的雨声,还有两人的呼吸声。

阿邬靠在岩壁上,望着跳动的火光,忽然开口,第一次主动提起了自己的爹娘:“我十岁那年,山里发了百年不遇的山洪,洪水漫过了村子,冲毁了祭祀台。爹娘为了护住祭祀石,为了稳住山灵的气息,冲进了洪水里,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林晚却能听出其中的痛苦与思念。“那天,我也是在祖洞里,听着爹娘的歌谣,等着他们回来,可等了一夜,等来的只有满山的洪水,还有他们留下的守山印记。”

火光映在阿邬的眼里,那里不再是寒潭,而是藏着无尽的孤独与悲伤。林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守着这跳动的火光,守着这千年的孤独。

夜色渐深,雨声渐小,洞窟里的火光依旧明亮。阿邬靠在岩壁上,渐渐闭上了眼睛,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林晚看着他疲惫的脸庞,心里默默想着: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守着这份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