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车内,暖气开得很足。
安安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哲宽厚温暖的大手,覆上我冰冷的手背,轻轻握住。
“手怎么这么凉?”他皱起眉,心疼地问。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像一个小小的太阳,驱散了我指尖的寒意。
“没事。”我摇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熟悉的温度和沉稳的气息,让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有了松懈。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光怪陆离。
我的思绪,也随着这些流光,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地狱般的开局。
……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
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我的小腹里来回搅动、切割。
我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麻药带来的光斑。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身体下方传来的、黏腻湿冷的感觉。
我重生了。
重生在了我剖腹产下儿子后的第三个小时。
上一世,我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一步步滑向深渊。
产后大出血,伤口感染,堵奶发高烧,急性乳腺炎……
身体的痛苦,只是前奏。
真正杀死我的,是无休止的精神折磨。
是丈夫的冷漠,婆婆的苛责,是日复一日的压榨和贬低。
最终,产后抑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彻底吞噬。
我死在了一个阴冷的雨天,从出租屋的窗户一跃而下。
我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超市的优惠券。
而我的丈夫张凯,正用我父母给他的创业启动金买来的公司,在外面养着年轻漂亮的情人。
我的儿子,那个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儿子,在我死后,被奶奶教唆着,说我是个没用的、拖累他爸爸的疯女人。
无边的恨意,像岩浆一样在我的胸口翻涌。
隔壁的婴儿房里,传来了婆婆周秀芬欣喜若狂的声音。
“哎哟,我的大孙子,快看,他睁眼了!这眼睛,多亮堂!跟我们家凯凯小时候一模一样!”
紧接着,是张凯的声音,带着炫耀。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儿子。八斤五两,多壮实!医生都说是他们医院今年接生的最重的。”
“我们老张家有后了!我这就给你爸打电话报喜!”
他们兴奋地讨论着孩子的眉毛像谁,鼻子像谁。
没有一句,提到我这个刚刚在手术台上走了一遭的产妇。
没有一句,关心我的死活。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冷静地听着,感受着腹部伤口传来的、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这疼痛,让我无比清醒。
江禾,你不能再重蹈覆覆辙。
你只有一次机会。
逃。
必须逃离这里。
我开始冷静地观察。
护士每隔两小时会来查一次房,测量血压和体温。
张凯和我妈送饭的时间是错开的。
这是一个机会。
我忍着剧痛,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我早就藏好的手机。
那是我用自己最后的私房钱买的,一个很旧的按键机,只为了能接收短信。
我看到了上一世的我,在产前就为自己准备好的“逃生包”——藏在病床床垫夹缝里的一个密封袋。
里面有我的身份证,一张存有我所有积蓄的银行卡,还有几千块现金。
那是上一世的我想在万念俱灰时,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可惜,上一世的我,终究没能鼓起勇气走出去。
这一世,我不会再犹豫。
我算着时间,在护士换班的那个十分钟空隙里,行动了。
我咬着牙,坐起身。
每动一下,小腹的伤口都像是被刀活活刨开,冷汗瞬间湿透了背脊。
眼前阵阵发黑。
我扶着床沿,喘息了好几分钟,才勉强缓过来。
然后,我伸出颤抖的手,看向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头。
没有丝毫犹豫。
我一把将它拔了出来。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白色的胶布。
我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针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挪下病床。
双脚落地的瞬间,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腹部的伤口,像是要整个爆开。
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的腥甜味。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衣柜。
换上我早就准备好的,最宽松的深色连衣裙和外套。
每穿一件衣服,都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能感觉到,腹部的纱布,已经被新渗出的血液和组织液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痒又痛。
我终于挪到了病房门口。
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我妈。
她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桶,正一脸喜气又难掩疲惫地朝这边走来。
她的头发白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是为了照顾怀孕的我,她提前办了内退,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
上一世,她为了伺候我坐月子,累出了严重的腰间盘突出,下半辈子都离不开药。
而我,却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我无法呼吸。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妈……对不起。
我猛地缩回手,躲到了门后的角落里。
我看着她走到我的病房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没人,又去问护士站的护士。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拿出那个旧手机,给我妈发了条短信。
【妈,张凯公司临时有急事,要带我去国外出差一趟,处理一份紧急合同。手机马上要关机了,你先回家吧,不用担心我。】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拙劣的谎言。
一个刚剖腹产的产妇,怎么可能立刻去国外出差?
但当时的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很快,我收到了我妈的回复。
【这么急?你身体吃得消吗?伤口怎么样了?一定要注意身体,别着凉,多喝热水。到了国外给妈报个平安。】
她没有怀疑。
或者说,她太爱我,太信任我了,根本没往坏处想。
我看着那条短信,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妈,对不起。
等我,等我活下来,等我变得足够强大,我一定会回来接你。
我擦干眼泪,用早就藏好的身份证和现金,从医院后门离开,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司机是个好心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到我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担忧地问。
“姑娘,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我摇摇头,虚弱地说:“没事,有点低血糖。”
到了机场,我躲进卫生间。
脱下衣服,看到腹部纱布上那一大片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我差点晕厥过去。
我用冰冷的自来水清洗了手,然后用纸巾,一点一点,清理着伤口周围。
每一下触碰,都疼得我浑身发抖。
处理完伤口,我换上备用的干净纱布,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一次。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
我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妈妈,正温柔地抱着怀里小小的婴儿。
她一边轻轻地拍着宝宝的背,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宝宝在她怀里,满足地吮吸着手指,发出可爱的咕噜声。
那一刻,我所有的坚强,几乎要全线崩溃。
我的儿子……
那个我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孩子……
他现在,是不是饿了?
是不是哭了?
周秀芬和张凯,会好好照顾他吗?
一个念头疯狂地冒出来:回去吧,江禾,回去看看你的孩子。
但,另一个画面,更清晰地闪过我的脑海。
是上一世,我那个已经十七岁的儿子。
他指着我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没本事!我爸才会离开我们!我才会考不上重点高中,被同学看不起!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那怨毒的眼神,那绝情的话语。
是我亲手养大的儿子,对我说的。
我瞬间,如坠冰窟。
心中刚刚升起的那柔软,瞬间被冻结成最坚硬的冰。
我闭上眼,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不。
我不能回去。
回去,就是重复上一世的悲剧。
我不仅会死,我妈会垮,而那个孩子,在张凯和周秀芬那样的家庭里长大,最终也只会被养成一个自私自利、毫无感恩之心的白眼狼。
放手,才是对我们所有人的解脱。
飞机起飞时,巨大的轰鸣声和失重感,将我拉回现实。
我看着窗外,那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在我眼前,一点点缩小,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再见了。
我对自己说。
再见了,那个懦弱、卑微、愚蠢的江禾。
这一次,我要为你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