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01 05:46:19

卫青从边关回来的那天不同以往。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长安某处。次日清晨,当他出现在平阳侯府时,面色凝重如铁,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粗麻布袋。

五岁的霍去病远远看到,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那个袋子似乎很沉重,沉重得让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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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病,跟我来。"卫青的声音低沉,没有往日的温和。

霍去病跟着他来到书房。卫青关上门,将布袋放在桌上,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去病,你立志要打匈奴。"他转身看着霍去病,眼神深邃如渊,"但你先看看,匈奴是什么。"他的手放在布袋上,停顿了一下,"这是边关守将托我带回、呈送朝廷的'证物'。朝廷的大人们需要'看到',才知道边关的军报不是数字。"

然后,他打开了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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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血腥味、腐臭味,还有石灰的刺鼻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作呕。霍去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卫青从袋中倒出的不是金银,不是战利品,而是几件沾满黑红血污、被刀箭撕裂的孩童衣物,还有一把从尸体上取下的、匈奴制式的残破骨箭。衣物上干涸发黑的血迹触目惊心,布料上有恐怖的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刃生生撕开。有的地方还能看到烧焦的痕迹。

霍去病的身体开始颤抖。他见过血,前世在医院见过太多,但那是病床上的血,是医疗的血,不是这样暴力的、残忍的、充满恶意的血。

"这是一个村子。"卫青的声音冰冷如渊,"三十七户,一百零三口。匈奴轻骑黎明时冲进去,不到一顿饭的功夫。这是唯一找到的...还算完整的东西。"

他拿起一件小小的衣服,上面有个孩子的名字,已经被血浸得模糊不清:"这个孩子比你大不了多少,六岁。"

霍去病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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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又拿起那支骨箭:"接着。"

霍去病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箭杆粗糙,上面不仅有血,还有...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那是深深嵌入箭杆的、细小的骨头碎片,属于某个孩子的指骨。

霍去病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五岁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发抖。箭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老师...我..."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前世24年他躺在病床上,见过死亡,见过痛苦,但那是疾病的死亡,是自然的痛苦,不是这样被人为制造的、充满恶意的、可以避免却没有被避免的死亡。

"去病,"卫青蹲下身与他平视,"你问我为什么不打他们。现在你看到了,这就是匈奴,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

霍去病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因为无力,因为那些衣服的主人再也不会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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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他的声音干涩,"我们...没办法吗?"

"有。"

卫青盯着他,眼中燃烧着和他一样的火焰。

"办法就是,将来有一天,你带着我们的骑兵,找到他们。"

他的手猛地握紧,骨节发白。

"然后——一个不留。"

那一刻,霍去病心中关于匈奴的所有游戏数据、历史记载,都被这血腥的实物彻底覆盖、焚烧殆尽。

他之前对"战场"的想象,突然有了具体、狰狞、必须被毁灭的面孔。

"老师,"他擦掉眼泪,声音颤抖但坚定,"教我。"

"教我怎么打败他们。"

"教我怎么...让这样的袋子,永远不必再被装满。"

卫青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也闪过心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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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拿出地图,铺在桌上。

但这次,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去病,你看这里。"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这是长安,我们的都城。"

然后指着北方。

"这是匈奴的草原。"

"从长安到草原,有多远?"

霍去病看着地图,但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些血污的衣物。

"很远。"

"对,很远。"卫青说,"而且,中间还有沙漠、戈壁、山脉。"

"我们的军队,要走很久才能到。"

"但匈奴骑兵呢?"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他们可以从草原直接南下,几天就能到边关。"

"抢完就跑,我们追都追不上。"

霍去病盯着那条线,拳头握得死紧。

"那...用骑兵呢?"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如果我们也用骑兵,不就能追上他们了吗?"

卫青愣了愣。

"用骑兵?"

"对。"霍去病指着地图,眼中燃烧着火焰,"如果我们的骑兵,比匈奴更快,更狠,更准。"

"那他们就跑不掉了。"

卫青深吸一口气。

"去病,你...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霍去病看着那些衣物,"因为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东西。"

"不想再有人,被装进这样的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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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沉默了很久。

"去病,你说得对。非常对。"

"但是,"他顿了顿,"我们的骑兵,现在不如匈奴。"

"为什么?"

"因为匈奴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

"而我们的骑兵,大多是临时训练的,骑术不行。"

"所以,即使用骑兵,也打不过他们。"

霍去病沉默了。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念头。

游牧民族...生产力脆弱...

最怕的不是骑兵对决,是定点清除他们的生产资料和生育人口...

他被自己这个冷酷的想法吓了一跳。

但随即,他想到了那些衣物。

想到了那个六岁的孩子。

冷酷?

匈奴对那些百姓,何尝不是更冷酷?

"老师,"他抬起头,眼神中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匈奴虽然骑术好,但他们有弱点吗?"

卫青看着他,眼中闪过震惊。

"有。"

"他们没有城池,没有粮仓,没有后勤。"

"他们靠抢劫为生,一旦抢不到东西,就会饿死。"

"所以,"卫青的声音低沉,"只要我们能切断他们的补给,就能打败他们。"

霍去病点头。

他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兵力对比。

而是要找到敌人的弱点,然后攻击。

不是硬拼,而是...犁庭扫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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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他认真地说,"我想学骑兵战术。"

"我想...将来上战场,打败匈奴。"

"让这样的袋子,永远不必再被送来。"

卫青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孩子,才五岁。

但眼神,却像一个久经沙场、心中燃烧着复仇之火的老兵。

"去病,"他蹲下身,"你知道战场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霍去病看着那些衣物,"意味着生死。"

"意味着,要么我死,要么他们死。"

"而我选择,让他们死。"

卫青的眼眶湿润了。

"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

"从明天起,舅舅不只教你武艺。"

"还教你,如何在战场上杀敌。"

"如何,打败匈奴。"

"如何,让这些血债,得到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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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卫少儿推门而入,看到桌上的衣物,脸色瞬间惨白。

"卫青!"她的声音颤抖,"他还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让他看这些!"

这是她第一次对卫青发火。

"少儿,"卫青站起来,"他必须知道。"

"他立志要上战场,就必须知道战场的真相。"

"不是兵书上的文字,不是游戏里的数字。"

"而是这些。"他指着那些衣物,"真实的、残酷的、必须被终结的现实。"

卫少儿看着霍去病,眼泪流了下来。

"去病..."

霍去病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娘,我没事。"

"我...我只是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变强。"

"明白了我为什么要上战场。"

"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荣耀。"

"而是为了,让您,让所有的母亲,不必再失去孩子。"

卫少儿抱住他,泪如雨下。

"傻孩子...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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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霍去病躺在床上,掌心中仿佛还残留着那箭杆粗糙的触感和幻痛。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骑兵战术或兵书诡道。

脑海里反复闪回的,是麻布袋倒出的那片刺目的暗红,和老师那句"一个不留"中蕴含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

原来,历史的另一面,不是史书上工整的墨字。

而是凝固的血,孩童的骨,和无数深夜边塞的哀嚎。

而他,被命运抛回这里,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体验"能动的自由"。

更是为了,让一些袋子,永远不必再被装满,从边关千里迢迢地送来。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从这一刻起,"匈奴"二字,于霍去病而言,不再是游戏里的敌对阵营,也不是史书上的遥远边患。

那是他必须用火与剑,去亲手了结的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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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北风呜咽,如泣如诉。

那是从北方吹来的风。

带着草原的气息。

也带着战争的预兆。

母亲站在门外,看着儿子的房间。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孩子,变了。

不再是那个天真的五岁孩童。

而是一个心中燃烧着复仇之火的、未来的战神。

她只能默默祈祷。

祈祷他平安。

祈祷他,能活着回来。

祈祷他在复仇的路上,不要迷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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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卫青独自站在演武场上。

他的副将走过来。

"将军,您真的要让他看那些?"

"必须。"卫青说,"温室里长不出战神。"

"只有见过真正的残酷,才能生出真正的决心。"

"可是...他才五岁。"

"正因为五岁,"卫青转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所以这份仇恨,会伴随他一生。"

"会成为他最强大的力量。"

"也会成为他最沉重的枷锁。"

他看向北方,轻声说:"我今日种下的,是一颗复仇的种子。"

"将来它会长成参天大树,庇护大汉。"

"还是会变成吞噬一切的烈火,连他自己也烧毁..."

"我不知道。"

"但这因果,我卫青担了。"

副将沉默。

很久之后,他才说:"将军,您培养的,是一柄绝世凶刃。"

"我知道。"卫青说,"但大汉需要的,正是这样一柄刃。"

"一柄能劈开百年僵局、让匈奴闻风丧胆的绝世凶刃。"

远处,传来夜风的声音。

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

也是一个传奇,开始萌芽的声音。

从今夜起,霍去病不再是那个单纯想"体验战场"的穿越者。

他成了一个背负着血债、心中燃烧着复仇之火的复仇者。

而这份火焰,终将在草原上,燃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