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02 05:22:41

第六章:掌权,从整顿厨房开始

枕霞阁一役,如同在沉寂的死水里投下巨石。

王府上下,从最低等的洒扫婆子到有头脸的管事,看沈星落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注定陪葬的晦气冲喜货,而是掺杂了惊惧、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能解决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邪症”,能让重伤昏迷的周勇一夜退烧转醒,更能指挥王爷最神秘的心腹“夜枭”在光天化日之下挖出那般骇人的东西……这位新王妃,绝非善茬。

变化最直观的,是送到听雪轩的早膳。

不再是清汤寡水的米粥和硬馒头,而是换成了热腾腾的碧粳米粥,四样精致小菜(腌黄瓜、胭脂鹅脯、香油拌笋丝、酱香豆腐),外加一碟刚出锅、酥皮掉渣的玫瑰白糖卷。虽不算顶顶奢华,却已是正经主子该有的份例。

翠珠看着满桌食物,眼睛都直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王、王妃……这、这是厨房主动送来的!”

沈星落执箸,尝了一口鹅脯,肉质细嫩,咸香适口。“嗯,看来消息传得挺快。”她语气平淡,仿佛早有所料。

“何止是快!”翠珠压低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奴婢早上去打水,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对奴婢客客气气的!连管花木的刘管事,都主动问听雪轩要不要换几盆时新花草呢!”

“狐假虎威罢了。”沈星落放下筷子,“他们怕的不是我,是王爷的态度,还有我那些他们看不懂的手段。一旦我露怯,或者王爷不再支持,这桌饭立刻就能变回去。”

翠珠似懂非懂,但脸上的喜色淡了些。

“不过,”沈星落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既然送来了,就别浪费。吃饱了,才有力气做正事。”

正说着,院外传来陆七的声音:“王妃,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星落擦了擦嘴,起身。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枕霞阁的事需要复盘,那铁盒需要交代,更重要的是,陆烬答应过的“后宅之权”,也该落到实处了。

书房里,陆烬的气色比昨日又好了一些。虽然依旧坐在轮椅上,但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几乎看不见了,嘴唇也有了淡淡的血色。他心口那抹淡金色气运,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修复、壮大。

他面前的桌上,正放着那个从枕霞阁挖出的、已经失去邪异力量的铁盒。

“王妃。”陆烬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她坐,“身体可好些了?”

“睡了一觉,无碍。”沈星落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铁盒,“王爷查到这个了?”

“初步有些线索。”陆烬将铁盒推近些,“盒身是精铁所铸,锻造手法并非大周军中或官造局常用,倒像是……西南边境某些土司部落的工艺。上面的符文,已经请人临摹下来,秘密送往几个可靠的释道高人处辨认,目前尚未有确切断言,但均言其邪异非常,绝非正路。”

他顿了顿,看向沈星落:“你昨日说,那骸骨是女子,怨魂被拘禁炼化。可能看出更多?”

沈星落伸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铁盒,而是在上方寸许处缓缓拂过,闭目感应片刻。

“骸骨腐朽严重,具体年份难断,但至少在五年以上。女子死亡时年纪不大,应在二八至双十之间。怨气中除了被禁锢炼化的痛苦,还有极深的……被背叛的恨意。”她睁开眼,“她很可能认识布局者,甚至是其身边人。铁盒埋入枕霞阁,需要精确测算王府地脉,并避开所有人耳目,绝非外人能轻易办到。王爷不妨查查,五到十年前,王府内是否有年轻女子不明原因失踪,或者……‘病故’。”

陆烬眼神骤然锋利如刀。王府内务,尤其是早年老王爷、老王妃在世时,他并不全然清楚。但若真有这样一桩事……

“本王会查。”他沉声道,将铁盒收起,显然不打算再让更多人看见。“枕霞阁之事,辛苦你了。答应你的诊金尾款,陆七稍后会送去。”

“王爷爽快。”沈星落嘴角微扬,这是她今天听到最顺耳的话。

“另外,”陆烬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昨日说过,后宅之事,由你掌管。这是对牌。”他推过一枚黑沉沉的木质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镇北”二字和猛虎纹样。“凭此牌,可调动府内除‘夜枭’及前院亲兵卫队之外的所有人手,支取银钱,处置仆役。一应账册、名簿,稍后自有管事送去听雪轩。”

沈星落接过对牌,入手沉实,木质温润。这不仅仅是一块令牌,更是实实在在的权力,也是陆烬将她彻底绑在镇北王府这条船上的明确信号。

“柳侧妃那边?”她问得直接。

“她若有异议,让她来见本王。”陆烬语气淡漠,“不过,她掌家多年,根底盘结,你初接手,不必急于求成,稳扎稳打即可。若有棘手之处……”他略一沉吟,“可寻内院管事吴妈妈,她是已故母妃留下的老人,为人还算公正,对王府旧事也知晓一二。”

这是在给她指路,也是安插一个可能的助力。

“明白了。”沈星落将令牌收好,“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第一件事,我要整顿厨房。”

陆烬略感意外:“厨房?”

“王爷难道以为,我之前只能喝清粥,是因为王府穷得揭不开锅了?”沈星落似笑非笑,“不过是有人刻意刁难,克扣份例,甚至可能掺杂不干净的东西。饮食乃性命攸关之本,此处不肃清,王爷吃下去的药,效果都得打个折扣。”

她说得在理,更暗指了有人可能在饮食上做手脚,进一步危害陆烬。这理由让人无法反驳。

“可需本王派人协助?”

“不必。”沈星落站起身,红衣因动作划开利落的弧度,“王爷给我权,我自然用我的法子。只要您不嫌动静大就成。”

看着她眼中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跃跃欲试的光芒,陆烬忽然觉得,把这令牌交出去,王府后院怕是要热闹好一阵子了。

“随你。”他摆摆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沈星落拿着对牌,带着翠珠,径直朝着王府大厨房走去。

大厨房位于王府西南角,占地颇广,此刻正是准备午膳的忙碌时辰,人声鼎沸,蒸汽腾腾。管事的孙嬷嬷是个面团团似的中年妇人,正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磕着瓜子监工,见到沈星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堆起满脸笑,起身行礼。

“老奴给王妃请安!王妃今日怎么有空到这种油烟之地来了?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一声,老奴让人给您送去就是。”

沈星落没接她的话,目光扫过厨房内外。几个正洗菜切配的粗使婆子眼神躲闪,掌勺的大厨动作也顿了顿。空气里除了饭菜香,还弥漫着一股微妙的不安。

“孙嬷嬷是吧?”沈星落语气平和,“王爷将后宅事务交由我打理,我过来看看。把近三个月的采买账册、每日份例支出记录、以及厨房所有人员的名册,都拿来给我瞧瞧。”

孙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王妃,账册名簿都在账房和管事处,厨房这边只有每日的流水单子,而且……而且柳侧妃掌家时,定的是每月盘一次账,这还没到日子呢……”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星落亮出那枚黑木对牌,“王爷令牌在此,我要看什么,还需要挑日子?”

那“镇北”二字和猛虎纹样极具威慑力,孙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是是是!老奴这就去拿,这就去拿!”她连滚爬爬地进了旁边一间小屋。

等待的功夫,沈星落看似随意地在厨房里走动。她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里面是上等的碧粳米,但角落几个半开的袋子里,却掺着明显次一等的陈米。油罐里的油清亮,但灶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坛子,却散发出略带哈喇味的油脂气。放置新鲜食材的架子底下,隐约能看到一些不太新鲜的菜叶子。

翠珠跟在后面,也看出了些门道,气得小脸发白。

不多时,孙嬷嬷抱着一摞账册和单子出来,手都在抖。

沈星落接过,并不细看,只随手翻了翻采买账册,指着一处问道:“上月十五,采买鲜鹿肉三十斤,单价一两二钱,总价三十六两。据我所知,如今市面上一等鲜鹿肉不过八钱一斤,你这价格,是鹿长了金角,还是送肉的插了翅膀?”

孙嬷嬷噗通一声跪下了:“王妃明鉴!那、那日是宫里贵妃娘娘赏宴,要求用最上等的食材,采买的是特供皇商的鹿肉,品质极佳,所以价格……”

“哦?皇商?”沈星落又翻了一页,“上月二十,采买时鲜河虾二十斤,单价五钱。这个时节,城外冰窖储的虾也不过三钱,新鲜河虾更是有价无市,你这五钱一斤,是从哪个仙河里捞的?”

“这……这……”

“还有这每日的柴炭支出,”沈星落合上账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雪轩近十日,未曾收到足量炭火,份例里的银霜炭更是连影子都没见。这笔钱,是进了谁的腰包?克扣主子份例,中饱私囊,按王府旧例,该当何罪?”

孙嬷嬷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王妃饶命!王妃饶命!老奴也是听吩咐办事啊!是……是柳侧妃身边的赵嬷嬷,说王妃您……您身子虚,用不了那么多炭火,让、让节省些……采买的价格,也是赵嬷嬷打过招呼的……”

果然扯出了柳如烟。

沈星落并不意外。她今日来,查账立威是其次,敲山震虎、捋顺渠道才是真。

“听吩咐办事?”沈星落轻笑,“那如今是我当家,我的吩咐,你听是不听?”

“听!听!老奴一定听王妃吩咐!”孙嬷嬷急忙表忠心。

“好。”沈星落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厨房众人,“第一,所有存粮、油脂、调料、食材,即刻开始清查,霉变、劣质、以次充好的,全部清出,记录在案。第二,自今日起,所有采买,必须货比三家,价格公允,每日详列清单,我会不定期核对。第三,各院份例,严格按规制足量供应,不得克扣。听雪轩之前短缺的,双倍补上。”

她目光落在孙嬷嬷身上:“孙嬷嬷,你暂时仍管着厨房。但若再有一次纰漏,或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数罪并罚,绝不轻饶。可听明白了?”

孙嬷嬷如蒙大赦,连连叩首:“明白!明白!多谢王妃开恩!老奴一定尽心尽力!”

“都干活去吧。”沈星落挥挥手。

厨房众人这才敢喘气,纷纷忙活起来,动作比之前麻利了十倍。

沈星落带着翠珠离开,走出不远,还能听到厨房里孙嬷嬷压低声音的斥骂和催促。

“王妃,您就这么放过她了?她肯定贪了不少!”翠珠还有些不忿。

“水至清则无鱼。一下子全打杀了,谁干活?留着她,比换一个不知底细的强。重要的是,她知道了现在该听谁的,该怕谁。”沈星落淡淡道,“何况,留着她,才能让柳侧妃知道,我动了她的钱袋子,却还留着她的人。你说,柳侧妃是会急着灭口,还是急着拉拢?”

翠珠眨眨眼,似懂非懂。

主仆二人刚走到后花园附近,就见赵嬷嬷一脸急色地匆匆走来,见到沈星落,脚步一顿,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王妃安好。侧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赵嬷嬷语气比昨日恭敬了十倍,眼神却透着一股焦灼。

沈星落与翠珠对视一眼。

看来,她整顿厨房的风,已经刮到“栖梧院”了。

柳如烟,这是坐不住了。

“带路吧。”沈星落神色平静。

正好,她也想会会这位,看看到底是谁,在给柳侧妃撑腰,又在这王府的浑水里,扮演着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