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夜探,枕霞阁的秘密
夜色如墨,将镇北王府层层包裹。
白日里显赫威严的殿宇楼阁,此刻只剩下沉默的轮廓,唯有零星几处院落还亮着灯,像蛰伏巨兽惺忪的眼。
听雪轩内,烛火摇曳。
沈星落面前摊着那本染血的旧账册,指尖轻轻拂过那行触目惊心的血字。“亥时三刻,荷塘石……柳……害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采荷临死前绝望的控诉,穿透七年时光,带着冰冷的怨毒和未尽的不甘。
“翠珠打听过了,”她低声自语,梳理着白日得到的信息,“钱嬷嬷放出府后,据说回了城南的老宅,但三年前那一片走了水,老宅烧了大半,钱嬷嬷一家也搬走了,下落不明。府里当年和她相熟的老人,要么不在了,要么一问三不知,像是……被人特意敲打过。”
线索在这里几乎断了。那个可能与采荷有过口角、随后迅速离府的钱嬷嬷,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不过,”沈星落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翠珠从浆洗房一个老嬷嬷那里,倒是听到点别的。那老嬷嬷说,采荷‘出事’前一阵子,人变得有些恍惚,夜里总做噩梦,有次还拉着她的手说,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在‘水边’。”
水边。枕霞阁的池塘。
采荷看见的“不该看的东西”,会不会就是有人深夜在枕霞阁附近布置邪术?甚至……就是她被灭口的原因?
“亥时三刻,荷塘石……”沈星落反复咀嚼这几个字。亥时三刻,正是夜深人静,便于行事之时。荷塘石,是约定地点,还是……藏匿东西的地方?或者,就是行凶之地?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她需要再去一趟枕霞阁,就在今夜,亥时三刻。
不是白日里阳气炽盛、众人瞩目下的挖掘破煞,而是悄无声息的夜探。或许在夜色掩映下,那座荒园会露出白日里不曾显现的痕迹,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会指向被掩盖的真相。
沈星落起身,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衣裙,将长发利落绾起,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她将几样可能用上的小东西——火折子、一小包朱砂粉、几枚铜钱(临时充当卜卦或破障之用)、还有那根银针——收进袖袋和腰间暗囊。
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涌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已经是戌时末了。
她没有惊动翠珠,那丫头累了一天,早已睡熟。轻轻拉开房门,沈星落像一道影子般滑入夜色。
王府的夜巡路线和间隔,她这几日借着“散步熟悉环境”的由头,早已摸清。仗着对气息的敏锐感知和前世积累的一些潜行技巧(更多是心理素质和观察力),她巧妙地避开了几队巡逻的护卫,身形在廊柱、假山、树影间快速穿梭,朝着西侧荒僻的枕霞阁靠近。
越靠近枕霞阁,四周越是寂静。白日里挖掘的痕迹还在,池塘被填埋了大半,显得更加狼藉。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寒怨气已经消散,但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时光和死亡的荒芜感,却更加浓厚。
沈星落没有立刻进入荒园,而是先在外围逡巡。她放轻呼吸,将灵觉提升到极致,手腕上的彼岸花胎记传来微微的温麻感,像在警示,又像在呼应着什么。
她绕到荒园的侧面,这里有一段坍塌了大半的围墙,豁口处荒草蔓生。从此处望去,正好能看到白日挖掘的池塘区域,以及池塘边那几块散落的、形状奇特的太湖石。
亥时三刻的梆子声,远远地从府外传来,幽幽荡荡。
就在梆子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沈星落眼神一凝。
她看到,其中一块半浸在未填平泥水里的太湖石,靠近水面的部位,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环境的反光。不是水光,更像是……某种金属或光滑表面,在稀薄月光下的一刹那折射。
采荷血书里的“荷塘石”,指的就是这块石头?下面藏着东西?
沈星落耐心等待。又过了一刻钟,确认四周再无任何动静,连风声都似乎停了。她像一只灵巧的猫,从围墙豁口悄无声息地钻入,落脚极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迅速靠近那块太湖石。石头大半埋在泥水里,露出的部分布满青苔和水渍。她蹲下身,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仔细查看刚才反光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像是石头本身的天然裂痕,但边缘过于规整。她伸出指尖,轻轻摸索。缝隙里嵌着泥土和苔藓,但底部……似乎有坚硬的、冰凉的东西。
她用小指的指甲,小心地抠挖。湿滑的泥土被一点点清理出来,指尖触到了一个边缘光滑的硬物。不是石头,更像是……金属片?或者瓷器碎片?
沈星落心中一动,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光亮,极快速地晃亮,凑近缝隙看了一眼。
火光一闪而逝的刹那,她看清了。
那是一枚女子用的鎏金点翠耳坠!翠羽已经黯淡脱落大半,但金托和挂钩还在,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污渍。
耳坠卡在石缝深处,不知已历经多少寒暑。
采荷的?还是……其他女子的?
沈星落没有立刻去取。她熄灭火光,屏息凝神,再次感应四周。胎记的温麻感似乎强烈了一丝,隐隐指向池塘更深处,那片白日挖出铁盒和白骨的地方。
难道……不止一处?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那片新翻的、尚未平整的泥土区域。白日里挖出铁盒和白骨后,陆七命人用生石灰和朱砂填了泉眼,但并未深挖其他地方。
沈星落心中有种强烈的直觉,那里或许还有遗漏。她走到那片区域边缘,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凑到鼻尖。
除了生石灰的刺鼻味和朱砂的矿物气息,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掩盖了的异样气味,像是……某种香料,又混合了陈旧的血腥。
她环顾四周,从旁边捡起一根遗落的、半截埋入土中的粗树枝,小心地开始挖掘。动作很轻,很慢,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挖了大约半尺深,树枝尖端忽然触到了一个坚硬的、非石头的东西。她放下树枝,用手轻轻拨开浮土。
泥土下露出了一角……布料?颜色已经难以辨认,浸透了泥水,但质地似乎不错,是绸缎。她继续清理,很快,一个约莫巴掌大小、同样被泥水浸透腐蚀的绸布小包显现出来。
小包用同色系的丝线捆扎着,丝线早已朽烂。沈星落小心地解开(几乎是扯开)那几乎一碰就碎的结,里面包裹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几样零碎的小物件: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绳子已断;一小截烧了一半的、颜色奇怪的线香(不是寺庙常见的檀香或沉香,气味有些辛辣);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同样被泥水浸染得字迹模糊的纸笺。
沈星落的心跳快了几分。她先将东西原样包好,塞入怀中。然后,才回到那块太湖石边,用树枝小心地将那枚鎏金耳坠从石缝中挑了出来。耳坠入手冰凉沉重,挂钩处似乎有强行拉扯变形的痕迹。
就在她将耳坠也收起,准备起身离开的瞬间——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荒园入口的方向传来!
不止一人!脚步轻而稳,是练家子!
沈星落瞳孔微缩,瞬间伏低身体,借着太湖石和旁边一丛枯败灌木的阴影,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屏住了呼吸。
是谁?夜巡的护卫?不对,护卫的路线不经过这里,而且脚步声太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和她一样,来此寻找或确认什么的人?
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荒园,停在池塘边。他们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其中一人身形较高,另一人稍矮,但行动间配合默契,显然常做此道。
高个子黑衣人目光锐利地扫过白日挖掘的痕迹,尤其在填埋的泉眼处停留片刻,低声道:“东西被挖走了,煞气已散。那女人……果然有门道。”
矮个子黑衣人声音更沉,带着一丝焦躁:“主子让我们确认情况,现在怎么回?煞局被破,柳氏那蠢货似乎也靠不住了,王爷的气色……眼线说好像好了些。”
“好一些而已,离‘好’还差得远。”高个子冷哼,“那毒和咒深入骨髓,没那么容易解。不过,这王妃确实是个变数。主子说了,若不能为我所用,就必须尽早除去。柳氏那边……可以再逼一逼,或者,换颗棋子。”
“这里还要再看吗?”
“不必了,东西不在了。倒是这池底……”高个子看向沈星落刚刚挖掘的位置,皱了皱眉,似乎想走过去查看。
沈星落心中一紧,指尖已经捏住了一枚铜钱,体内微弱的灵引之力开始缓缓流转,准备万不得已时,用干扰对方感知的小手段制造混乱脱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晰的、王府护卫交接班的呼喝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两个黑衣人动作一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高个子低喝一声,两人不再迟疑,身形如狸猫般向后一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围墙外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星落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确认那两人彻底离开,周围再无任何异样气息,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好险!那两人绝对是高手,而且是冲着王府、冲着陆烬、甚至可能就是冲着“七绝锁魂局”来的!他们口中的“主子”,十有八九就是宫里的贵妃,或者至少与贵妃脱不了干系!
柳如烟果然是颗被利用的棋子,而且听那意思,这颗棋子可能快要被抛弃了。他们还想对付自己……“若不能为我所用,就必须尽早除去”。
沈星落眼中寒芒闪烁。想除我?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不再停留,迅速原路返回,一路上更加小心,直到安全回到听雪轩,关好门窗,才真正放下心来。
翠珠还在熟睡,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沈星落点亮烛火,将怀中的东西取出,放在桌上。
先是那枚鎏金点翠耳坠。她仔细清洗掉上面的泥垢,就着灯光查看。耳坠样式不算最新,但也精巧,像是六七年前京城流行的款式。金托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需得凑到灯下才能勉强辨认——“宝荣”。
像是一个金楼或首饰铺子的标记。或许可以顺着这个查查。
然后是那个小绸布包。她小心地展开那张浸透的纸笺。纸笺质量一般,已被水渍和泥土晕染得一塌糊涂,大部分字迹完全糊掉,只有边缘处,还残留着几个模糊的字形。
沈星落辨认了许久,勉强拼凑出几个词:“……忌日……香……西南……子时……莫忘……”
忌日?谁的忌日?香?是指那半截线香?西南……子时……莫忘?像是一句提醒,或者……一个约定?一个在特定忌日、子时、于西南方向(枕霞阁相对于王府中心,大致在西南)做某件事(上香?)的约定?
这纸笺和线香,是祭祀用的?祭祀采荷?还是……利用采荷魂魄养煞的邪术,需要定期“维护”?所以留下了这些东西?
沈星落拿起那半截线香,凑近闻了闻。辛辣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绝非善类。她又看了看那枚白玉平安扣,很普通,是市面常见款式,红绳已断,不知原主是谁。
今夜收获不小,但疑问也更多了。
那两个黑衣人,采荷的耳坠,神秘的祭祀纸笺和线香,指向贵妃的黑手……这些碎片,如何拼凑成完整的图景?
沈星落将东西仔细收好,吹熄了烛火,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枕霞阁的秘密,恐怕不止一条人命和一个邪术阵法那么简单。它像一根埋藏多年的毒刺,连接着王府的过去与现在,也连接着后宅与朝堂。
而她现在,已经握住了这根毒刺的一端。
接下来,就是顺着这根刺,将深埋的毒瘤,连根拔起。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暗涌,即将开始。而沈星落知道,她已没有退路,只能向前,揭开所有的黑暗,才能为自己和陆烬,搏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