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02 05:23:27

第十二章:当铺谜匣,贵妃真容

镇北王府的王妃要出府,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按规矩,需有正当理由,报备行程,安排护卫车驾,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要半日。但沈星落没打算走明路。柳如烟给的线索透着诡异,那“永利当铺”更是鱼龙混杂之地,大张旗鼓而去,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去取证据了。

“王妃,您真要亲自去?太危险了!不如告诉王爷,让陆七他们去取……”翠珠一边替沈星落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裙,绾了个简单的妇人髻,一边担忧地劝阻。

“陆七他们目标太大,一动就会被人盯上。柳如烟既然把钥匙给了我,而不是直接交给王爷,恐怕也有她的算计。”沈星落对镜将脸色扑得暗黄些,眉毛描粗,掩去原本过于清丽的容貌,“这东西,必须我亲自去取,亲眼看到是什么。放心,我有准备。”

她将几样东西贴身藏好:那枚铜钥匙、陆烬给的验毒药丸、自己画的几张简易护身符、还有几枚淬了麻药的细针(用王府药房的边角料悄悄制的)。手腕上的彼岸花胎记微微发热,似乎感应到她即将涉险。

从听雪轩后窗翻出,沈星落对王府的地形早已了然于胸。避开巡逻路线,专走僻静小径,很快来到西侧一处偏僻的角门。这里是平日运送柴炭杂物进出的地方,看守的是一个耳背的老苍头,此刻正在门房里打盹。

沈星落屏息凝神,放轻脚步,像一阵风似的从半开的角门缝隙中闪了出去,迅速没入外面狭窄的巷弄之中。

午后的西市,喧嚣而杂乱。各色店铺鳞次栉比,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香料、油脂、牲畜和人群的复杂气味。这里是京城平民和外来客商聚集之地,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永利当铺的招牌并不起眼,夹在一家绸缎庄和一家药铺中间,门面狭小,黑洞洞的,像是巨兽张开的嘴。当铺高高的柜台后,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的朝奉正眯着眼拨弄算盘,听到有人进来,头也不抬。

“死当活当?”声音干涩。

沈星落压低声音,模仿着市井妇人的口吻:“掌柜的,赎当。丙字十七号柜。”

朝奉这才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停留一瞬,没什么表情:“凭据。”

沈星落将那枚铜钥匙放在柜台上。

朝奉拿起钥匙看了看,又打量了沈星落几眼,才慢吞吞起身:“等着。”他掀起柜台后的门帘,走了进去。

沈星落站在阴暗的当铺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当铺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旧物和灰尘的气味。她的灵觉提升到极致,胎记的温热感持续不断,但并未传来特别危险的警示。

片刻后,朝奉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乌木匣子出来,放在柜台上。匣子样式普通,但入手沉重,锁孔处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丙字十七号,存了……七年三个月零五天。”朝奉声音平板,“逾期未赎,按死当处理。赎金,纹银二十两。”

七年多!时间正好卡在采荷“病逝”后不久!沈星落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二十两银子——用的是她自己的“诊金”,推了过去。

朝奉掂了掂银子,验过成色,这才将乌木匣子往前一推:“验货,离柜不认。”

沈星落抱起匣子。入手沉得有些异样,似乎不仅仅是木头的重量。她没急着打开,对朝奉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当铺。

她没有立刻回府,而是拐进了西市更深处,七弯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闪进了一家门面破旧、客人寥寥的茶寮,要了最角落的一个座位,背对门口,面朝墙壁。

茶寮里只有一个打着哈欠的伙计和两个低声聊天的脚夫。沈星落将乌木匣子放在腿上,手指拂过冰凉的木纹。锁孔很小,正是那枚铜钥匙的大小。

她取出钥匙,插入,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沈星落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零碎的旧物,以及……一叠折叠整齐的信笺。

最上面,是一方褪了色的藕荷色旧手帕,角落用同色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荷花。旁边,是一支断了半截的素银簪子,款式简单。

沈星落拿起那方手帕,凑近鼻尖,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早已消散殆久的皂角清香。这是女儿家的贴身之物。荷花……采荷?

她的心沉了沉。拿起那支断簪,断口处并不整齐,像是被蛮力折断的。

她放下这些东西,目光落在那叠信笺上。信纸已经泛黄发脆,她小心翼翼地将最上面一封展开。

字迹清秀,却带着一丝稚气和惶恐。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女儿在府中一切安好,蒙主子恩典,在老夫人跟前伺候,学得许多规矩……只是近日心中不安,总觉有人窥视。前夜奉命去枕霞阁附近给柳姨娘送东西,偶然瞧见……瞧见姨娘与一陌生男子在荷塘边私语,那男子身着道袍,形貌诡异,手中似拿着罗盘之物。女儿不敢近前,匆忙离去,却被姨娘身边赵嬷嬷看见,厉声呵斥,令我不许声张……女儿心中恐惧,夜不能寐。此事蹊跷,女儿不知是否该禀明老夫人?望父亲示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称呼“父亲”,提到“老夫人”、“柳姨娘”、“枕霞阁”、“道袍男子”、“罗盘”——几乎可以肯定,这是采荷出事前,写给家中父母的信!信未寄出,或者寄出前就被截留了?

沈星落迅速展开第二封。

“父亲,母亲,女儿怕是不好了。柳姨娘近日对我格外‘关照’,常叫我到跟前问话,眼神吓人。赵嬷嬷更是寸步不离地盯着我。前日那钱嬷嬷寻衅,克扣我月例,我去理论,反被她打了一巴掌,说我‘狐媚惑主’、‘行为不检’,定是柳姨娘授意!女儿清清白白,何来‘私情’?定是那夜之事被她们察觉,要灭我之口!女儿已将所见所闻写下,藏于稳妥之处。若女儿有不测,父亲母亲定要为我申冤!那柳姨娘与妖道,在枕霞阁布邪阵,恐对王府不利!女儿采荷绝笔。”

这封信字迹潦草,笔画颤抖,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是采荷意识到危险后留下的最后证词!“已将所见所闻写下,藏于稳妥之处”——除了这封信,她还留下了别的证据?

沈星落强压心头的震动,继续看下去。下面几封信,都是采荷之前写的家常,报平安,问父母安好。直到最后一封,不是信,而是一张简陋的示意图。

纸上用炭笔草草画着枕霞阁池塘的轮廓,标出了几个点,旁边用小字注释:“亥时,道士立石布阵”、“柳氏旁观,递物”、“东南角埋黑盒”、“荷塘石下有密”。

示意图旁,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若此图见天日,害我者,柳如烟,主谋者,宫中……”后面的字,被一大滴干涸的、褐色的血迹完全糊住了,无法辨认。

宫中!果然指向皇宫!

沈星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采荷七年前就看到了柳如烟与一个道士在枕霞阁布阵,甚至可能看到了埋下那黑色铁盒(养尸聚阴的邪物)的过程!她因此被柳如烟和赵嬷嬷盯上,最终被设计以“私情”罪名害死,尸骨被利用,魂魄被禁锢,成了那“七绝锁魂局”的一部分!

而柳如烟,并非主谋,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主谋,来自“宫中”!那个道士,那邪门的铁盒,那精妙而恶毒的风水杀局……都指向一个在宫廷之内,却能将手伸进镇北王府,谋划多年,誓要置陆烬于死地的强大敌人!

贵妃!几乎可以肯定了。

沈星落将所有信纸和示意图小心地按原样折好,连同手帕、断簪一起放回乌木匣,紧紧抱在怀中。这匣子里的东西,是血淋淋的真相,是采荷用性命换来的证据,也是指向宫中那个毒妇的利剑!

她必须立刻回去,告诉陆烬。

付了茶钱,沈星落抱着匣子,快步走出茶寮。西市依旧喧嚣,但她却觉得这热闹之下,处处透着冰冷的杀机。

刚拐入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巷子,准备抄近路回王府角门,手腕上的彼岸花胎记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烫感!

危险!

几乎是本能,沈星落猛地向旁边一闪!

“嗖!”一支短小淬毒的弩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夺”的一声钉在了对面的土墙上,箭尾剧颤!

两个穿着普通短打、却眼神狠戾的汉子,从巷子两头的阴影里堵了过来,手中提着没有刀鞘的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

“把匣子交出来,留你全尸。”其中一个疤脸汉子嘶哑着声音道。

果然被盯上了!是当铺的朝奉?还是柳如烟背后的人,一直监视着当铺?

沈星落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惊恐之色,抱着匣子后退,声音发抖:“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

“少废话!”另一个矮壮的汉子不耐烦,猱身扑上,刀光直劈她怀中的匣子!

沈星落看似慌乱地侧身躲闪,脚步踉跄,却在与那汉子错身而过的瞬间,袖中手指轻弹,一枚淬了麻药的细针悄无声息地没入对方颈侧!

那汉子动作一僵,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软软倒地。

疤脸汉子见状大惊:“臭娘们,有点门道!”他不再留手,挥刀抢攻,刀法狠辣,专攻要害。

沈星落不会武功,只能凭借敏锐的感知和灵活的身法闪避,险象环生。巷子狭窄,躲避空间有限,很快胳膊上就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她咬紧牙关,又是一枚细针弹出,却被那疤脸汉子警觉地挥刀挡开。

“雕虫小技!”疤脸汉子狞笑,步步紧逼。

眼看退无可退,沈星落眼中厉色一闪,正准备拼着受伤,用出压箱底的、极耗精神力的灵引攻击手段——

“砰!”一声闷响。

疤脸汉子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后脑勺上赫然插着一枚精巧的……铁蒺藜?他晃了晃,轰然倒地。

巷子口,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瘦高身影缓缓放下手,声音沙哑低沉:“还不快走?”

沈星落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救星。对方身上没有杀气,但也没有善意,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阁下是谁?”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斗笠人简短道,“此地不宜久留,追兵不止这一波。往东,第三个岔口右转,有辆灰篷马车,上去,自会送你到安全之处。”

受人之托?谁?陆烬?顾先生?还是……

沈星落来不及细想,对方既然出手相救,暂时没有恶意。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两人,抱紧匣子,按照斗笠人指示的方向,快速奔去。

果然,东边第三个岔口右转,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篷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老者。

沈星落犹豫了一瞬,还是咬牙上了车。马车立刻启动,平稳而迅速地驶入更复杂的街巷之中。

车厢里光线昏暗,沈星落紧紧抱着乌木匣,心绪起伏。今日之行,险死还生,但收获巨大。不仅拿到了柳如烟勾结妖道、害死采荷的直接证据,更明确了幕后主使就是“宫中”之人,十有八九是那位贵妃!

还有那个神秘的斗笠人……是谁的人?陆烬暗中派的保护?还是……第三方势力?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在一处僻静的巷尾停下。车夫低声道:“夫人,从此处往南走百步,便是王府西角门。”

沈星落下车,马车无声驶离,很快消失在巷弄尽头。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确认是王府附近,这才松了口气。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撕下一截内裙布料简单包扎,整理了一下狼狈的形容,快步走向角门。

悄悄潜回听雪轩,翠珠看到她胳膊带伤、脸色苍白的样子,吓得几乎哭出来。

“无碍,皮外伤。”沈星落安抚她,先将乌木匣藏好,才让她去打水清洗伤口上药。

“王妃,您可算回来了!您刚走不久,宫里又来了人!”翠珠一边小心地替她处理伤口,一边急急说道。

“又来了?谁?”

“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女官,说是奉娘娘之命,特意来‘探望’王妃,还送了一盒新制的‘安神香’,说是对王妃‘受惊’有益。”翠珠压低声音,“那人说话阴阳怪气的,直问王妃身体如何,有没有按时服用娘娘赏赐的补品。奴婢按您吩咐,说王妃正在服用,精神好了许多,她才似笑非笑地走了。但奴婢觉得,她像是来……确认什么的。”

确认她是否中毒?看来贵妃已经得到她“安然回府”的消息,特意派人来试探。沈星落心中冷笑,幸好自己早有防备,替换了毒膏。

“知道了。那安神香呢?”

“奴婢收起来了,没敢动。”

“做得对。”沈星落点头。贵妃赏的东西,如今在她眼里,件件都可能包藏祸心。

伤口包扎好,换过干净衣裳,沈星落顾不上休息,对翠珠道:“去请王爷过来,就说我有极紧要的事,关乎王府存亡,必须立刻面见。”

她必须马上将当铺所得、遇袭之事、以及贵妃的步步紧逼,全部告诉陆烬。这场暗战,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采荷的血,枕霞阁的怨,柳如烟的毒,贵妃的杀机……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指向那个端坐高台、笑里藏刀的女人。

是时候,让陆烬知道这一切,并做出决断了。

而她沈星落,也将正式从后宅的棋盘上起身,踏入这场关乎生死、关乎天下大势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