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02 05:24:07

第十七章:引蛇出洞,周御史登门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阴沉,细密的雨丝笼罩着雍京城。

镇北王府的侧门,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穿深青色四品文官常服,面容清癯,法令纹深刻,眼神锐利如鹰,蓄着整齐的短须,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严正。他仅带了一名随从,撑着油纸伞,立在门外,神情肃穆。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通传。

前院书房,陆烬正在听顾先生汇报军饷账目的最新进展。闻听周御史来访,两人俱是一怔。

“周严正?他来做什么?”顾先生蹙眉,“此公向来不涉党争,也极少私下拜访宗室勋贵,尤其是……王爷如今这般境况。”言下之意,陆烬一个“失势”又“病重”的亲王,按理引不起这位铁面御史的特别关注。

陆烬眸光微动,看向坐在一旁、正在翻阅一本医书的沈星落。沈星落也抬起眼,与他对视,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鱼,上钩了。

“请周御史到前厅奉茶,本王稍后便到。”陆烬对门房吩咐道,随即转向沈星落,语气带着询问,“王妃以为,周御史此来,所为何事?”

沈星落放下医书,微微一笑:“大约是‘风闻’了些与王爷相关的‘异事’,或是……与王府近日‘不安宁’有关,特来‘体察’一番。”

顾先生闻言,若有所思:“王妃是指……”

“董府之事,虽未宣扬,但当日动静不小,护院受伤,道士惊动,董全必然严密封锁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周御史这等人物,在朝在野,耳目众多。或许,便有‘义士’或‘偶然’路过的‘高人’,将些许风声,送到了都察院。”沈星落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正是她和陆烬计划中的一环。影九通过某些“江湖渠道”,将“董郎中府上近日有妖道作法,邪气冲天,恐对左邻右舍乃至官身不利”的消息,巧妙地“漏”给了周御史一个信得过的线人。同时,沈星落与影九、青鸾前夜再次潜入董府外围(未进内院),在那西跨院附近,用特殊手法布置了极细微的“引气”痕迹,并在一处隐蔽墙角,留下了半张看似无意掉落、实则画有简易警示邪术符文的黄纸。

周严正为人刚正,更兼笃信“子不语怪力乱神”乃是因君子敬而远之,实则对这等“邪祟害人”、“妖言惑众”之事深恶痛绝。若只是寻常贪墨,他或许会按部就班调查,但涉及“邪术”,且可能危及自身官运乃至性命(沈星落留下的符文有暗示),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理。亲自登门“探病”兼“询问”,便是最直接的反应。

“顾先生,劳你代我先去招呼周御史。”陆烬对顾先生道,又看向沈星落,“王妃稍后同去。”

前厅。周严正端坐客位,茶未沾唇,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厅中陈设,似乎在评估着什么。见到顾先生进来,他略一颔首:“顾先生。”

“周御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顾先生拱手,“王爷腿疾不便,正在更衣,稍后便到。”

“无妨,本官亦是顺路,听闻王爷近日抱恙,特来探望。”周严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两人寒暄几句,无非是朝局天气。周严正话锋忽然一转:“听闻府上新晋的王妃,医术了得,精通养生调理?”

顾先生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王妃确实略通岐黄,王爷近来能稍安寝食,多赖王妃悉心照料。”

“哦?”周严正端起茶盏,似随口问道,“不知王妃师承何处?可是杏林世家?”

“这……王妃之事,下人不便多言。”顾先生谨慎应对。

正说着,厅外传来轮椅声。陆烬被陆七推着进来,脸色依旧苍白,裹着厚厚的狐裘,一副畏寒虚弱的模样。沈星落跟在一旁,衣着素雅,眉目沉静。

“周御史。”陆烬声音微哑,带着病气,“劳动大驾,本王惭愧。”

周严正起身行礼:“王爷言重。下官冒昧来访,还请王爷恕罪。”他的目光在陆烬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沈星落,眼神中带着审视。

“御史请坐。”陆烬示意,咳嗽了两声,“不知御史今日前来,除了探望本王,可还有其他指教?”

周严正重新落座,沉吟片刻,开口道:“指教不敢当。只是……近日下官听到一些市井流言,心中不安,想向王爷求证一二。”

“哦?何种流言,竟能惊动周御史?”陆烬挑眉。

“流言荒诞,本不足信。然其中涉及朝廷命官,更影射魑魅魍魉之事,下官忝为风宪,不得不察。”周严正神色严肃起来,“有传言说,度支司郎中董全府上,近日有妖道出入,行踪诡秘,似在行那厌胜诅咒之术。更有甚者,言其府中邪气积聚,恐对同僚官运、乃至京城安宁不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星落:“还有传言提及,王府近日似乎也颇不太平,先有侧妃急病移居,后有王妃深居简出……更有人妄言,王妃似精通风水玄异之术?不知这些传言,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果然是为董全和“风水玄异”而来!句句指向核心。

陆烬露出讶异之色:“竟有此等荒谬之言?董郎中是否请道士,本王不知。至于本王府中,”他苦笑一声,“柳氏体弱多病,去别院静养乃是常情。王妃……”他看向沈星落,目光温和,“王妃确实通些医理,至于风水玄异之说,实属无稽之谈。王妃,可是如此?”

沈星落迎着周严正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起身微微一福:“周御史明鉴。妾身自幼在乡野长大,确曾随村中老人学过些辨识草药、调理身子的土方,但于风水玄术一道,实属门外汉,不敢妄言。至于王府安宁……”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王爷病重,妾身心忧如焚,日夜侍奉,唯恐有失,故而少在人前走动。若因此惹来流言,是妾身之过。”

她答得不卑不亢,既未完全否认“医术”,又巧妙地将“风水玄异”推得干干净净,更将王府近日的“不寻常”归结于王爷病重和她的担忧,合情合理。

周严正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沈星落眼神清澈,神色自然,毫无闪烁。

“王妃过谦了。”周严正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本官亦知流言不可尽信。只是,董全身为朝廷命官,若真与妖道往来,行那巫蛊厌胜之事,不仅触犯国法,更有违圣人教诲,为害不浅。本官既有所闻,便不能置之不理。”他看向陆烬,“王爷久在朝堂,可知这董全为人如何?可有异常之处?”

这是在探陆烬的口风,看他是否与董全有过节,或是否掌握什么。

陆烬咳嗽几声,缓缓道:“董郎中……本王与其交集不多。只知他是贵妃娘娘远亲,办事……颇为‘勤勉’。至于异常之处,”他摇了摇头,“本王病卧已久,耳目闭塞,朝中之事,所知有限。不过……”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道,“若真如御史所言,董全府上藏匿妖道,行邪术害人,那确是该严查。需知,邪不胜正,妖氛纵能逞凶一时,终难逃天理法网。周御史既掌风宪,正该涤荡妖氛,肃清朝纲。”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隐隐给了周严正支持和鼓励,更点出“邪不胜正”,暗示他不必惧怕。

周严正目光微闪,拱手道:“王爷所言极是。下官职责所在,定当详查。今日叨扰,多谢王爷王妃解惑。王爷还需静养,下官告辞。”

“御史慢走。”陆烬示意顾先生相送。

周严正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星落:“王妃,本官还有一言。若王妃真通医理,还望尽心照料王爷。至于那些怪力乱神之言,王妃远离为妙,以免惹祸上身。”这话听着是劝诫,实则仍是试探和警告。

沈星落垂眸:“妾身谨记御史教诲。”

周严正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待周严正走远,陆烬脸上那层病气瞬间褪去不少,眼神恢复锐利。“他信了几分?”

沈星落坐下,思索道:“七八分。他本就有疑,今日亲眼见到王爷‘病重’、我‘惶恐不安’的模样,更佐证了流言中王府‘不太平’的部分。至于董全那边,他既然亲自来问,说明已经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派人暗中查探过。我留下的‘引气’痕迹和符文,若被他的人发现,更能坐实董全‘行邪术’之事。他最后那句警告,与其说是劝我,不如说是提醒他自己——此事水深,牵扯贵妃,需谨慎。”

“他会查下去。”陆烬肯定道,“周严正此人,认死理,尤其痛恨这等阴私鬼蜮伎俩。一旦认定董全有问题,又有‘邪术’这个由头,他绝不会轻易罢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再推一把。”

“王爷,我们是否要让人‘协助’周御史,更快地找到那邪物所在?”顾先生问。

“不必。”陆烬摇头,“周严正能力不俗,让他自己查出来,更具说服力。我们插手过多,反易留下痕迹。不过,”他看向沈星落,“王妃之前在那邪物上留下的‘标记’,可确保不会被那道士察觉并清除吧?”

“除非那道士道行比我预估的高出数倍,且日夜寸步不离地守着那邪物,否则难以察觉。”沈星落自信道,“那‘标记’并非实体,而是我以灵引之力引动的一丝极淡的‘生气’,附着在邪物的阴秽气息外围,形成微妙的矛盾感。寻常人感觉不到,但若有同道靠近仔细感应,必能发现异常。”

“如此甚好。”陆烬点头,“接下来,就看周御史的雷霆手段了。董全……哼。”

正如陆烬所料,周严正离开镇北王府后,并未回都察院,而是去了城南一处僻静的茶楼。片刻后,一个作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悄然而至,进入雅间。

“大人,查到了。”商贾低声道,“董府西跨院,确实住着一老一小两个道士,老的姓吴,来历不明,已在董府住了近两月。附近有更夫曾言,深夜偶闻那院中有怪异声响,似念咒,又似哭泣。前几日,董府后巷有异香飘出,持续了半宿,次日有野猫暴毙在墙根,死状蹊跷。”

周严正眼神更冷:“还有呢?”

“属下设法买通了董府一个负责采买的下人,据他酒后所言,吴道长深得董郎中敬重,饮食用度皆是上乘,且董郎中不许任何人打扰,连其妾室和子女都不得靠近西跨院。前几日府中闹贼,据说就是冲着西跨院去的,打伤了好几个护院,但董郎中严令封口,不许外传。”

闹贼?周严正想起镇北王妃那略显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还有陆烬那句“邪不胜正”。看来,那“贼”恐怕未必是贼。

“另外,”商贾犹豫了一下,“属下按大人吩咐,寻了两位龙虎山在京挂单的道长,许以重金,请他们远远观望董府气运。其中一位道长言,董府上空确有晦暗之气盘旋,尤其西侧,隐有血光之灾的预兆,更言那晦气中似夹着一丝不寻常的‘生僵’之气,像是……以邪法拘役生魂未散,强行炼化所致,大损阴德,更妨主家官运寿数。”

“生僵之气……拘役生魂炼化……”周严正霍然站起,脸色铁青。他虽不信鬼神,却信天地正气,信因果报应。若董全真敢行此伤天害理、诅咒同僚之事,他决不轻饶!

“你立刻带人,严密监视董府,尤其是西跨院,一有异动,即刻来报!再去查查,近来朝中,可有与董全不睦、或阻碍其事的官员抱恙或行事不顺?”周严正下令。

“是!”商贾领命而去。

周严正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心中已有决断。

不管是为了肃清朝纲,还是为了印证心中那点对“正气”的坚持,董全这件事,他管定了!即便牵扯到贵妃……他周严正为官二十载,何曾惧过权贵?

而此刻的董府,书房内,董全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吴道长,昨夜那动静,真的没问题?会不会被人察觉?”董全语气惊慌。昨夜西跨院那镇压邪物的法坛,不知为何突然波动了一下,虽然吴道长很快稳住,但他心中总是不安。

山羊胡吴道长盘坐在蒲团上,面色也有些凝重:“大人放心,只是‘圣胎’将成,气息外泄些许,已被贫道及时镇压。不过……”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大人,那日闯府的贼人,恐怕不是寻常毛贼。贫道感应到,其中一人气息颇为奇特,似对阴阳之气极为敏感,恐怕……是冲着‘圣胎’来的。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完成最后一步,将‘圣胎’送至该去之处。”

“该去之处?你是说……”董全压低声音。

吴道长点头:“正是。周严正那老匹夫,屡屡与娘娘作对,阻碍大事。只要将此‘圣胎’埋于其祖宅或常居之地的风水煞位,不出一月,必让他官运断绝,身染重疾,届时……谁还能阻拦娘娘和殿下的大计?”

董全眼中闪过狠色:“好!那就尽快!需要什么,你尽管说!”

“三日后,子时,是‘圣胎’完全成型、阴气最盛之时。需取童男童女心头血各三滴为引,配合贫道符咒,便可彻底激发其威能,然后秘密送至周府。”吴道长冷冷道,“此事需绝对隐秘,万不可再出差错。”

“童男童女心头血……”董全咬了咬牙,“我来想办法!”

两人密议,却不知隔墙有耳。屋顶瓦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走,消失在雨夜之中。

这黑影直奔镇北王府,将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给了影九。

听雪轩内,烛火通明。

沈星落、陆烬、顾先生、影九齐聚。

“三日后,子时,童男童女心头血……”沈星落眼中寒光迸射,“他们竟敢行此灭绝人伦之事!”

陆烬脸色阴沉如水:“不止要害周御史,还要用如此歹毒的手段炼化邪物。这吴道士,该杀!董全,该剐!”

“王爷,王妃,我们是否要提前阻止?救下那对童男童女?”顾先生急问。

“救,当然要救。”沈星落斩钉截铁,“但光救人不算完。我们要让周御史,亲眼看到董全和这妖道行凶炼邪的场面!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她看向陆烬:“王爷,需要安排一下,确保三日后子时,周御史能‘恰好’收到密报,带人赶到董府‘捉妖’!”

陆烬眼中厉色一闪:“影九,你去安排,务必让周御史的人‘偶然’发现董全搜罗童男童女的线索。顾先生,联络我们在都察院的人,适时‘提醒’周御史,董全可能狗急跳墙,近日将有异动。”

“是!”

“王妃,”陆烬看向沈星落,“那邪物激发之时,阴气最盛,你可有把握应对?需不需要……”

“王爷放心。”沈星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邪物激发,也正是其与施术者联系最紧密、最脆弱的时候。我有办法,不仅能让它当场‘现形’,还能让它……反噬其主!”

她握紧了袖中的那枚温热的彼岸花胎记。

三日后,子时。

将是真相大白,也是某些人……罪有应得之时。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