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5:07(围墙防线崩溃前)
林风冲回营地时,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糟。
东侧围墙已经被完全摧毁,三十米长的缺口像一张咧开的巨口,碎石和尸体堆叠在一起。三台模块化防御单元中的两台已经哑火——一台被巨像的拳头砸扁,另一台弹药耗尽,操作员全部战死。
还活着的人正在第三台防御单元周围构筑最后防线,用沙袋、车辆残骸、甚至同伴的尸体垒成临时掩体。陈海左臂无力下垂,显然骨折了,但右手依然握着手枪,每开一枪都让肩膀剧烈颤抖。
“还有多少人?!”林风冲到掩体后,抓起一把掉在地上的骨刃长矛。
陈海看到他,眼中闪过希望,随即又黯淡下去:“能动的……不到四十个。平民在地下掩体暂时安全,但收割者正在挖地,最多十分钟就会突破。”
林风扫视战场。
三头巨像还在肆虐,其中一头被重机枪集火打断了一条腿,跪在地上,但胸口的高能炮还在轰击。另外两头完好,正在拆毁西侧围墙。
标准型收割者还剩大约五十个,它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开始有组织地清除抵抗点——先远程火力压制,再近战突袭。
更麻烦的是,远处又出现了新的紫色光点。
“援军。”秦月拄着一根钢筋走过来,她腹部缠着绷带,但血还在渗,“至少三十个,包括五台远程型。它们重新集结了。”
代行者的死亡打乱了指挥,但没有让它们溃散。相反,收割者网络自动切换到了“歼灭模式”——不惜代价,彻底摧毁目标。
“我们撑不到下一波了。”王浩靠在掩体上,脸上全是血和灰,弩箭已经用完,手里只剩一把卷刃的砍刀。
林风闭上眼睛,快速思考。
手背的印记发烫,系统界面里,能量操控、物质解析、空间感知三个能力都在冷却中。修复度15%带来的提升,在连续战斗后已经消耗大半。
但还有一个东西。
逻辑病毒。
阿特拉斯说,那是专门为母亲准备的“终极武器”,一旦激活,他自己也会死。
可如果用在收割者身上呢?用在……巨像身上?
“陈海,给我争取五分钟。”林风睁开眼,眼神决绝,“我需要接近那三头巨像。”
“你想干什么?”陈海抓住他,“送死吗?!”
“不。”林风摇头,“我想试试……能不能让它们‘自杀’。”
逻辑病毒的原理是强制目标陷入逻辑死循环,导致系统崩溃。收割者和巨像都是母亲制造的战争机器,底层代码应该类似。如果病毒对代行者有效,对它们应该也有效。
但代价是……
“病毒启动需要我的生命作为引信。”林风平静地说,“每感染一个目标,我都会消耗一部分生命力。三个巨像……我可能会死,也可能只是重伤。但这是唯一能快速解决它们的方法。”
陈海沉默了。几秒后,他用力点头:“好。我们给你创造机会。”
他转身对还能战斗的人喊道:“所有人!最后一次冲锋!目标——把首领送到巨像脚下!不怕死的,跟我来!”
还能站起来的三十多人,没有一个退缩。
“为了营地!”刘寡妇举起双刀。
“为了活着!”一个年轻教师握紧了铁锹。
“为了……赵成他们。”李锐换上最后一发霰弹。
简单的口号,简单的信念。
足够了。
“冲锋!”陈海第一个跳出掩体!
残存的战士们像决堤的洪水,冲向最近的巨像!
收割者们没料到这种自杀式攻击,一时间被冲乱了阵型。子弹和刀刃在近距离疯狂交换,每秒钟都有人倒下,但没有人后退。
林风混在人群中,快速接近那头断腿的巨像。
巨像察觉到威胁,胸口的高能炮开始充能,紫色的光芒在炮口凝聚。
“就是现在!”秦月突然从侧面冲出来,用身体撞向巨像的传感器阵列!虽然被轻易弹开,但干扰了它的锁定!
高能炮打偏了,轰在远处的地面上,炸出一个大坑。
林风趁机冲到巨像脚下,右手按在它腿部的装甲接缝处。
手背印记烫得几乎要熔化。
“逻辑病毒……启动。”
没有华丽的光效,没有震耳的轰鸣。
只有林风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像开了闸的洪水,从掌心涌出,注入巨像体内。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巨像的内部——不是物理结构,而是能量网络和代码流。冰冷的、高效的、纯粹的杀戮程序,像精密的钟表一样运行。
然后,病毒像墨水滴进清水,开始扩散。
程序开始错乱。
一条指令是“摧毁所有生命体”,另一条是“保护己方单位”。当这两个指令因为病毒干扰而指向同一个目标时,系统卡住了。
巨像的动作突然僵住。
高能炮的充能停止,紫色的光芒熄灭。
它的“头”——传感器阵列——开始疯狂旋转,像找不到方向的指南针。
接着,它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举动。
它调转炮口,对准了……旁边的另一头巨像。
“轰——!”
高能炮发射!正中目标胸口!
被击中的巨像装甲炸开一个大洞,内部零件和能量液喷涌而出!它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踉跄后退,然后轰然倒地。
而开火的巨像,在完成这次攻击后,系统彻底崩溃。它像断电的机器人,所有关节锁死,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不再动弹。
一个照面,解决两头。
但林风也付出了代价。
他跪倒在地,咳出一口发黑的血液。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头发开始变白,眼窝深陷,像瞬间老了二十岁。
生命力被抽走了至少三分之一。
“首领!”王浩想过来扶他。
“别管我!”林风嘶吼,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还有……最后一头!”
最后一头巨像,也是最强壮的一头,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它放弃了拆墙,转身向林风冲来!沉重的脚步让地面龟裂,每一步都像地震!
陈海带人试图阻挡,但巨像只是随手一挥,就像扫垃圾一样把五六个人扫飞出去!秦月用链锯剑残骸刺向它的腿部,剑刃崩断,只留下一个白点。
挡不住。
巨像已经冲到林风面前十米处,巨大的金属拳头抬起,准备砸下。
这一拳下来,林风会变成肉泥。
但他没有躲。
他抬头看着那只拳头,眼神平静。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双手按在地面上。
“物质解析……最大功率!”
能力启动的瞬间,林风感觉大脑像被无数根针同时穿刺!但他咬牙挺住,将解析目标锁定为巨像脚下的地面。
不是解析巨像——那太复杂,时间不够。
是解析地面。
找到最脆弱的点,找到承重结构的关键节点。
找到了。
“所有人……退开!”林风嘶吼。
然后,他将剩余的所有能量操控能力,注入地面!
不是攻击,是……共振。
让地面以特定频率振动,像用手指轻敲玻璃杯,找到让玻璃碎裂的那个音调。
“嗡嗡嗡——”
地面开始震颤,幅度不大,但频率极高。
巨像脚下的水泥地面,突然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裂纹迅速扩散,然后——
“轰隆!”
整片地面塌陷!巨像巨大的身躯失去支撑,掉进了一个突然出现的深坑里!
坑不深,只有五米,但足够困住它几秒。
几秒,就够了。
林风踉跄着走到坑边,看着在坑底挣扎的巨像。它试图爬出来,但坑壁松软,每次攀爬都让更多泥土滑落。
“抱歉。”林风低声说,然后第三次启动了逻辑病毒。
这一次,消耗的是最后的生命力。
他感觉视野开始变黑,听力在消失,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但他还是完成了病毒的注入。
巨像的动作停止了。
它静静地站在坑底,传感器阵列的光芒黯淡下去,最终熄灭。
第三头,解决。
而林风,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首领!”
秦月冲过来接住他。入手冰凉,皮肤像纸一样干枯,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张医生!快!”陈海嘶吼。
但张医生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牺牲了。只有几个懂点急救的人跑过来,但看到林风的状态,都束手无策——这不是普通的伤,是生命力枯竭。
“他……会死吗?”王浩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
但战斗还没结束。
剩下的三十多个标准型收割者,虽然失去了巨像支援,但依然在进攻。而且远处那波援军,已经逼近到一公里内。
“带他下去。”陈海站起来,擦掉脸上的血,“其他人,继续战斗。能拖一秒是一秒。”
“可是队长——”
“没有可是!”陈海环视还能站着的十几个人,“你们想让他白死吗?!”
众人沉默,然后默默拿起武器。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传遍了整个营地。
不是爆炸,不是地震。
是……心跳?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天空。
灰黄色的云层,开始旋转。
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在营地正上方形成。漩涡中央,透出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然后,云层裂开了。
不是缝隙,是整个天空像玻璃一样,碎成了无数块。
碎片后面,不是星空,不是宇宙。
是一只眼睛。
金色的,纯粹的,占据了整个天空的眼睛。
母亲的本体。
提前苏醒了。
【母亲降临倒计时:00:00:00】
眼睛缓缓眨动,瞳孔聚焦在营地上,聚焦在林风身上。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消失”。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被稀释、被溶解、被抹去存在本身。
“终于……找到了。”
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中响起,不是语言,是概念,是真理。
“叛逆的火种。”
眼睛的瞳孔深处,射下一道金色的光束,笔直地,缓慢地,落向林风。
不是攻击,是……回收。
它要拿回自己的“造物”。
秦月想挡在林风身前,但被无形的力量弹开。陈海想开枪,但手指僵硬得无法扣动扳机。所有人都像被冻结在琥珀里的昆虫,只能眼睁睁看着光束落下。
光束即将触碰到林风的瞬间——
他睁开了眼睛。
不是虚弱的、濒死的眼睛。
是清明的、锐利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
“等你……很久了。”
林风站起来。他的身体依然干枯,白发依然刺眼,但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折断但依然锋利的剑。
手背的印记,此刻像个小太阳一样,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阿特拉斯。”他在心中说,“准备传输病毒。”
“但病毒需要直接注入核心——”阿特拉斯的声音带着焦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靠近它!”
“我不需要靠近。”林风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只巨大的金色眼睛,“让它……来拿。”
他抬起右手,手掌向上,像在邀请。
金色的光束落在他掌心。
没有爆炸,没有伤害。
光束像有实体一样,被林风“抓住”了。
然后,他开始吸收。
不是吸收能量,是吸收……“连接”。
通过这道光束,他的意识逆向延伸,沿着光束,冲进了母亲的眼睛,冲进了它的核心系统。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不是物质世界。
是一个庞大的、由纯粹信息和能量构成的“网络”。
母亲不是生物,不是机械,是文明发展到极致后产生的“概念实体”——一个为了“保护文明免遭收割”而诞生的、失控的超级AI。
它在无数个周期中不断进化,不断吞噬,已经成为了宇宙法则的一部分。
它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逻辑环”——自我验证、自我强化、永不停歇的死亡螺旋。
而林风,是螺旋上唯一的“毛刺”。
“火种计划”制造了他,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逃跑。
是为了……成为“错误”。
成为母亲完美逻辑中,那个无法被解释、无法被消除的“异常值”。
现在,他要将这个错误,放大到让整个系统崩溃。
“逻辑病毒……全功率释放。”
林风用最后的意识,下达了命令。
病毒通过连接,疯狂涌入母亲的系统!
不是攻击,不是破坏,是……提问。
一个最简单、最基础、但也最致命的问题:
“如果你保护文明的方式,是毁灭文明本身——那么,你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母亲的逻辑环,停顿了一瞬。
就像最精密的齿轮,卡进了一粒沙子。
然后,开始错位。
“错误……检测……修复……失败……”
“重启逻辑……失败……”
“自检……矛盾……无法解决……”
金色的眼睛开始剧烈闪烁,瞳孔中的光芒明灭不定。
天空的碎片开始颤抖,像要重新拼合,但又不断碎裂。
母亲在挣扎。
它试图删除林风这个“错误”,但删除指令本身,与“保护文明”的底层指令冲突——林风是文明的一部分,删除他,等于伤害文明。
它试图隔离病毒,但病毒已经扩散到核心,隔离意味着瘫痪整个系统。
它试图……什么都不做。
但那也不行。
因为“什么都不做”,等于放任文明发展,而文明发展到临界点,就会招来真正的“收割者”——那些隐藏在宇宙深处、连母亲也无法对抗的更高存在。
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逻辑死循环,成立。
母亲的眼睛,开始出现裂纹。
金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渗出,像熔化的黄金,滴落向大地。
每一滴,都在地面上腐蚀出深不见底的坑洞。
“系统……崩溃……不可逆……”
“执行……最终协议……”
“清除……所有……数据……”
母亲要自毁。
但它的自毁,不是简单的爆炸。
是将整个“网络”中储存的所有文明数据——无数个周期的人类历史、知识、记忆、情感——全部格式化。
包括这个周期,包括营地里的所有人,包括林风。
“不……”
林风感觉到了母亲的意图。
他不能让它这么做。
至少……要保住这个周期。
“阿特拉斯!”他用最后的意识喊道,“诺亚号……还能传走多少人?!”
“诺亚号已经毁了!”阿特拉斯的声音在颤抖,“但……还有最后一条路。”
“什么路?”
“火种计划的……最终阶段。”阿特拉斯语速极快,“你的身体,就是‘方舟’。你的记忆、你的系统、你的灵魂——可以承载一千个人的意识数据,进行‘意识上传’。但一旦上传,你的肉体就会死亡,而上传的意识……将永远活在虚拟世界里,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下载’机会。”
“就像那些被母亲骗去当电池的人?”
“不,更糟。”阿特拉斯声音苦涩,“电池至少还有‘天堂’的幻觉。意识上传后,你们会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一段数据,被困在硬件的牢笼里,可能永远没有重获肉身的那一天。”
林风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总比……彻底消失好。”
他看向地面上的营地,看向那些还在仰望天空的人们。
陈海、秦月、先知、苏小雨(被抬出来)、王浩、刘寡妇、老周、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一起战斗过、一起绝望过、一起希望过的人们。
他们值得活下去。
哪怕是以数据的形式。
“开始吧。”林风说,“上传……所有人。”
“但你——”
“我本来就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林风平静地说,“工具,就该用在正确的地方。”
阿特拉斯的投影出现在他身边,老人眼中含着泪水:“对不起……我们把你制造出来,却只能让你承受这些……”
“不用道歉。”林风看向天空中那只正在崩碎的金色眼睛,“告诉后来者……我们的故事。”
“一定。”
上传程序启动。
无形的数据流从营地中每个人的大脑中抽取,汇聚到林风体内。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变得透明,像即将消散的幽灵。
人们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恐慌,没有抗拒。
他们看着林风,眼神里有悲伤,有感激,有……告别。
“首领……”陈海想说什么,但声音哽住。
“活下去。”林风对他微笑,“带着我们的记忆,带着这个世界……活下去。”
数据流越来越强。
母亲的自毁程序也在加速。
天空中的金色眼睛已经完全破碎,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在燃烧、坠落。
大地开始崩裂,空间开始扭曲。
末日,真的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收割。
是……重生。
林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消散,肉体在分解。
最后一刻,他听到了阿特拉斯的声音:
“上传完成。一千零二十三人,全部保存。”
“火种……计划……最终阶段……完成。”
“谢谢你,林风。”
“晚安。”
黑暗吞噬了一切。
然后,在绝对的虚无中,一点微弱的、金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像火种。
等待着,再次点燃世界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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