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危机虽已解除,但残余的阴蚀鬼气却如附骨之疽,缠绕在谷中残破的殿宇与林木之间,一时难以彻底清除。林惊风用“净莲生机馍”化解了大部分侵蚀之力,又以“重生发酵羹”帮助伤者恢复元气。一番忙碌下来,即便他近日修为有所精进,也感到神魂阵阵发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清歌指挥着谷中弟子清理废墟、安置伤员,偶尔抬眼望向灶房方向。看到那青年忙碌的身影在蒸腾的烟火气中若隐若现,她的眉眼间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阿箐则静坐于一株被鬼气侵染过半却顽强存活的古树下,闭目感应着天地间残留的怨念与生机。新觉醒的巫女血脉让她对这股力量格外敏感。
“林师兄,此次多亏你了。”沈清歌捧着一盏新沏的灵茶走来,递到林惊风手中,声音温婉,“若非你的食疗妙法,谷中伤亡只怕难以估量。”
林惊风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间与她相触,两人皆是一顿。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与今生数次携手共渡难关的情景交织在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在无声中流转。他咧开一个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仍是那副乐天模样:“沈师妹客气了,咱们这不是互相帮忙嘛。再说,看到那些灵草灵药被糟蹋,我这心里也跟被揪住似的,那可都是好食材啊!”
沈清歌闻言莞尔,正要说话,忽觉怀中一枚传讯玉符微微发烫。她取出玉符凝神感知,面色陡然一变。
“是剑阁紧急传讯……苏长老她……”
话未说完,远处天际骤然传来一声清越却隐含痛楚的剑鸣。一道素白剑光自青云宗方向冲天而起,其势凌厉无匹,却在中途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锁链缠缚,光华乱颤。随即,一股冰冷彻骨、带着毁灭气息的剑意如潮水般铺开,笼罩四野。原本在药王谷上空盘旋未散的些许阴蚀之气,竟被这股暴走的剑意瞬间冲散,然而那剑意本身,却带着更令人心悸的不祥。
“师父!”林惊风心头巨震,手中茶盏险些脱手。那是苏蝉的剑意,他绝不会认错。可此刻这剑意狂乱如癫,充满了挣扎与痛苦,与他记忆中那个清冷孤高、掌控一切的剑阁长老判若两人。
“是苏长老的心魔劫!”沈清歌语气凝重,“看这情形,怕是因情而动,剑心失衡,已至走火入魔的边缘!”
情劫?林惊风脑海中瞬间闪过剑阁之中,苏蝉品尝雪梅醪时那双泛起涟漪的眸子,以及并肩对抗鬼族夜袭时,她看似不经意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比面对墨渊的鬼仆、陆明轩的算计时更甚。
“我必须回去!”他斩钉截铁地说道,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转身便欲御风而行。然而他修为尚浅,长途飞行仍是勉强。
“我送你!”沈清歌毫不犹豫,祭出一叶扁舟状的飞行法器,“阿箐姑娘,谷中后续事宜,烦请你照看一二。”
阿箐睁开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林惊风,带着一丝了然与担忧:“林大哥,万事小心。苏长老的心魔,或许唯有至纯至真之意方能化解。”
飞行法器化作流光,载着林惊风与沈清歌急速赶往青云宗。越是靠近,那股暴虐的剑意便越是清晰,压得人喘不过气。宗门上空已是阴云密布,电蛇乱舞,凛冽的剑气如实质般切割着空气。寻常弟子早已避入洞府,开启禁制,不敢外出。
林惊风直奔剑阁,却被一层强横无比的剑气结界阻挡在外,根本无法靠近。结界之内,隐约可见苏蝉素白的身影悬于半空,周身剑气纵横肆虐,原本清丽绝伦的面容此刻扭曲,写满了挣扎与痛楚,口中发出压抑不住的呓语。
“……为什么……规矩……弟子……不可……”
“……惊风……”
断断续续的字眼,伴随着更加狂乱的剑啸,证实了沈清歌的猜测。林惊风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焦急,他尝试以自身微末的灵力冲击结界,却如蚍蜉撼树。
“让我进去!师父!让我进去!”他徒劳地喊着。
沈清歌观察片刻,急声道:“林师兄,强行突破不可行!苏长老神识已陷入混乱,唯有进入其识海,寻到其本心,以温和之力引导安抚,或有一线生机!但此举凶险万分,一旦在她识海中稍有差池,不仅救不了她,你自身神魂也可能被其暴走剑意绞碎!”
进入识海?林惊风一怔,随即眼神变得坚定。他想起苏蝉旧伤发作时隐忍的模样,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寂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道基尽毁,甚至殒落于此。
“我有办法。”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师妹,烦请你为我护法,在我归来之前,莫让任何人打扰。”
说罢,他不再试图冲击结界,反而盘膝坐下,闭目凝神。他并非运转灵力,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玄之又玄的“万象食箓”之中。金色篆文在意识深处流转,不再是具体的菜谱,而是关乎意境、关乎情感、关乎记忆的调和之道。
他回忆起与苏蝉相处的点滴:那雪梅醪中蕴含的故乡之思,那并肩作战时无需言说的信任,还有他自己都未曾深究、却早已悄然滋生的倾慕。种种心绪,杂糅着他对“食道”的领悟,开始在他意念中“烹制”。
没有灶台,没有食材,唯有神念为火,心意作料。他要在自己的心念中,为苏蝉“做”一道菜,一道能唤醒她本心、抚平她躁动、承载着理解与羁绊的——“初心烙”。
一时间,林惊风周身并无灵光闪耀,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醇厚的意念波动缓缓扩散开来。那波动如同刚出炉的糕点散发的热气,带着令人心安的味道,并不强势,却绵绵不绝地渗透进那狂暴的剑气结界之中。
结界内的苏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狂暴的剑势微微一滞。
下一瞬,林惊风只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脱离肉身,投入了一片混沌狂暴的剑意海洋之中。
苏蝉的识海,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天空是破碎的,道道裂痕中透出混乱的光。大地干涸龟裂,无数断裂的剑刃倒插其上,散发着森然寒意。狂风呼啸,卷起锋利的碎片,形成无数个小型的剑气风暴。在这片废墟的中央,一个身影抱膝蜷缩着,正是苏蝉的神识本相。她周身被漆黑的锁链缠绕,那些锁链由扭曲的规则符文和心魔呓语构成,越收越紧,让她痛苦不堪。而在她周围,无数个扭曲的、充满恶意的幻影正在不断攻击、嘲弄。
“三百年的清修,抵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几句甜言蜜语?”
“苏蝉,你违背门规,罔顾人伦,有何面目立于剑阁之巅?”
“杀了他!斩断情丝!方能剑心通明!”
那些幻影,有的化作严厉的祖师,有的化作嘲讽的同门,更有甚者,竟化作了林惊风的模样,却带着轻佻邪魅的笑容,步步逼近。
“不……不是……”苏蝉的本想发出微弱的抗拒,却被更多的锁链和呓语淹没。
就在这时,一点微光在这片黑暗的识海中亮起。林惊风的神念化身显化而出,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托着一枚看似普通的、散发着温热与麦香的烙饼。
“师父。”他轻声呼唤,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
苏蝉的本相微微一颤,抬起头,茫然地望向他。
周围的魔影立刻躁动起来,更加疯狂地扑向林惊风,凌厉的剑意撕扯着他的神念化身,带来神魂被切割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身形晃动,几乎溃散,却死死稳住,目光坚定地望向中央那个脆弱的身影。
“弟子……来给您送吃的了。”他一步步向前走去,无视那些扑来的魔影。魔影的攻击落在他身上,虽带来痛苦,却无法真正阻止他前进的步伐,因为他并非以力相抗,他所携带的,是“念”,是“情”,是心魔无法完全隔绝的东西。
他走到苏蝉本相面前,半跪下来,将手中那枚意念所化的“初心烙”递了过去。
“弟子不知师父过往经历多少风雨,亦不敢妄言理解师父心中枷锁。”他声音平和,如同闲话家常,“弟子只知道,初见时,师父如九天玄月,清辉照人。后来才知,月华之下,亦有尘世温情。”
“这饼,用料简单,不过是灵麦与山泉。如同弟子对师父之心,始于敬畏,怜于坚韧,慕于风骨,皆发乎本心,简单,却真。”
饼身上,隐约浮现出淡淡的印记,似是雪梅,又似是剑纹,散发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蝉的本相怔怔地看着那枚烙饼,又看向林惊风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周围的魔影咆哮着,锁链铮铮作响,试图将她拖回更深的黑暗。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触碰到了那枚温热的烙饼。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
一股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瞬间流遍她的神识。那些喧嚣的呓语仿佛被隔了一层水膜,变得模糊不清。缠绕她的漆黑锁链,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仿佛冰雪遇阳,开始松动、消融。
她记忆深处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浮现:年少时故乡的炊烟,独自练剑时偶遇的一缕花香,还有……那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带着一身烟火气,笨拙却又执着地想要靠近她的青年。
“……惊风……”她喃喃道,眼中的混乱与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清明,夹杂着释然、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轻轻咬了一口那意念之饼。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味道,只有一种回归本初的踏实与温暖。仿佛漂泊已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歇脚的归宿。
“轰!”
整个识海剧烈震动,所有的魔影在无声的尖啸中消散,漆黑的锁链寸寸断裂,化作飞灰。破碎的天空开始弥合,干涸的大地涌现清泉,倒插的断剑重新凝聚,焕发出纯净的剑光。
外界,剑阁上空的阴云与雷霆骤然消散,那暴走的剑意如潮水般退去,回归于苏蝉体内,虽仍有些波动,却已不再狂乱。
盘膝坐于结界外的林惊风猛地睁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神魂的损耗让他几乎虚脱,身体晃了晃,被一旁的沈清歌及时扶住。
“林师兄,你成功了!”沈清歌惊喜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苏蝉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已经平稳下来。
与此同时,剑气结界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悬于半空的苏蝉缓缓落下,她睁开双眼,眸中已恢复平素的清明,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看向林惊风时,那再也无法掩饰的复杂情愫。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山风掠过,带来远处弟子们小心翼翼的议论声。门规的森严,身份的鸿沟,如同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苏蝉的目光触及沈清歌扶着林惊风的手臂,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黯,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只是这清冷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碎裂,又或者……悄然滋生。
林惊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苏蝉已转过身,只留下一道疏离的背影和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随风飘来:
“今日之事……多谢。你……回去好生休息。”
语气依旧是她惯有的冷淡,可那瞬间的交汇,那眼底深处未能藏住的一丝裂痕,让林惊风心中巨震。
师徒之限,似乎已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沈清歌扶着几乎脱力的林惊风,看着苏蝉远去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林师兄,苏长老能渡过此劫已是万幸,你也莫要太过忧心。心魔虽除,但情根深种,岂是一朝一夕便能理清的?”
林惊风望着苏蝉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那道背影依旧清冷,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让他只感到敬畏。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苏蝉在识海中唤出他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去了。
“我明白。”他低声道,声音带着刚经历过神魂大战的沙哑,“只是……不知下次再见,她又会是何种模样。”
沈清歌将他扶上飞行法器,柔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你最重要的是养好精神。你以神念入人识海,强行调和心魔,这般消耗,若不好生静养,恐伤及根本。”
飞行法器缓缓升空,林惊风靠在舷边,望着下方逐渐缩小的青云宗山门,心中默默道:师父,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再独自承受那般痛苦。
回到药王谷,阿箐早已等候在谷口。见林惊风面色苍白,她连忙上前,取出几枚散发着柔和光晕的丹药:“林大哥,快服下这个凝神丹,能助你恢复神魂。”
林惊风接过丹药服下,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精神稍振。“多谢阿箐。”
“谷中一切安好,只是……”阿箐欲言又止,目光投向林惊风,带着一丝探究,“我感应到,苏长老的心魔虽散,但你与她之间的牵绊,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了。这或许……并非坏事,但也可能引来更多变数。”
林惊风苦笑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连日的奔波与心神俱疲,让他再也支撑不住,在沈清歌和阿箐的照料下,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林惊风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苏蝉的识海,看到她被心魔折磨的痛苦模样,看到她伸出手接过“初心烙”时眼中的迷茫与依赖。他想抓住那只手,却总是差了一步。
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暖洋洋的。林惊风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了许多。那凝神丹果然是好东西。
他起身下床,刚推开房门,便看到沈清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过来。
“林师兄,你醒了?快来尝尝我新熬的‘安神养魂粥’,用了谷中几味罕见的灵米和安神草,对你恢复神魂大有裨益。”沈清歌将粥递到他手中,笑容温婉。
林惊风接过粥碗,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腹中顿时咕咕作响。“多谢沈师妹,又让你费心了。”
“你我之间,何需言谢。”沈清歌笑了笑,“对了,昨日青云宗又传来消息,说苏长老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闭关调息一段时日。剑阁事务暂由其他长老代管。”
林惊风舀粥的手微微一顿,点了点头:“那就好。”心中却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感到失落。
接下来的几日,林惊风便在药王谷安心养伤。每日除了修炼,便是与沈清歌、阿箐一同研究药膳,或是指点谷中弟子处理一些善后事宜。药王谷在经历了一场浩劫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一日,林惊风正在厨房中尝试用一种新发现的灵植做菜,忽听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林师兄!沈师姐!不好了!”一名药王谷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谷中,脸上满是惊慌之色。
林惊风心中一紧,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去:“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那弟子喘了口气,急声道:“是……是鬼族!大量的鬼族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正朝着我们药王谷杀来!为首的……为首的是一个手持巨镰的黑袍人,实力深不可测!”
鬼族?!
林惊风与闻讯赶来的沈清歌、阿箐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变。
“看来,上次药王谷之危,只是一个开始。”沈清歌神色凝重,“他们并未放弃。”
阿箐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寒芒:“这些阴邪之物,真是阴魂不散!”
林惊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不宜迟!沈师妹,你立刻组织谷中弟子做好防御准备,开启护谷大阵!阿箐,你随我去谷口看看情况!”
“好!”沈清歌和阿箐异口同声地应道。
林惊风与阿箐迅速赶到谷口,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鬼物正朝着药王谷的方向涌来,阴风阵阵,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令人头皮发麻。
在那群鬼物的最前方,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袍人手持一柄巨大的骨镰,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他的速度极快,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转瞬间便已来到药王谷外不远处。
“区区药王谷,也敢与我鬼族为敌,阻碍我族大事!今日,便让你们彻底覆灭,化为我鬼族的食粮!”黑袍人声音沙哑,如同两块骨头在摩擦,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冰冷。
林惊风瞳孔一缩,此人的气息,竟比上次遇到的墨渊还要强大数倍!
“林大哥,此人实力极强,怕是已达鬼将级别。”阿箐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们恐怕不是对手。”
林惊风紧了紧拳头,心中暗道:难道刚送走豺狼,又迎来了猛虎?药王谷这次,怕是真的危险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药王谷,那里有他新结识的朋友,有他想要守护的东西。他不能退缩!
“阿箐,你先回谷中协助沈师妹,启动大阵。我来拖住他!”林惊风沉声道。
“不行!林大哥,你一个人太危险了!”阿箐急道。
“听话!”林惊风语气不容置疑,“护谷大阵是我们最后的屏障,必须尽快启动!我自有办法周旋!”
说罢,林惊风不再犹豫,手持“万象食箓”所化的菜刀,主动朝着那黑袍鬼将冲了过去。
“区区人类小子,也敢螳臂当车!找死!”黑袍鬼将见状,发出一声狞笑,手中巨镰一挥,一道漆黑如墨的死亡镰芒便朝着林惊风当头斩下。
林惊风眼神一凛,不敢怠慢,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将“食道”领悟融入刀法之中,迎着那道镰芒斩了上去。
“铛!”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林惊风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而那道镰芒,竟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朝着他袭来。
好强的力量!
林惊风心中骇然,不敢硬接,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镰芒。那镰芒斩在地上,顿时裂开一道巨大的鸿沟,深不见底。
“嘿嘿嘿……有点意思,竟然能接下我一击而不死。不过,接下来,你就没那么好运了!”黑袍鬼将阴笑着,手持巨镰,一步步朝着林惊风逼近,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了过来。
林惊风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遇到大麻烦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清越的剑鸣之声,如同九天惊雷般,骤然从天际传来!
紧接着,一道素白剑光划破长空,快如闪电,瞬间便跨越了遥远的距离,出现在药王谷上空。
剑光落下,正好挡在了林惊风的身前。
林惊风看着眼前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以及她手中那柄散发着清冷光辉的长剑,整个人都愣住了。
“师……师父?!”
来者,正是本该在青云宗闭关调息的苏蝉!
苏蝉并未回头,素白的衣袖在猎猎阴风下微微拂动,清冷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云霄:“鬼族余孽,也敢在我人族地界放肆。”
黑袍鬼将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这么一个厉害角色,感受着苏蝉身上那股虽未完全平复、却依旧凌厉无匹的剑意,瞳孔微微一缩:“青云宗剑阁的人?哼,一个刚渡过心魔劫、根基未稳的剑修,也敢拦我?”
“够不够格,试过便知。”苏蝉语气平淡,手中长剑却已嗡鸣作响,一股比之前心魔劫时更为凝练、也更为锋锐的剑意缓缓升腾。经历心魔一役,她的剑心虽有裂痕,却也因祸得福,在那至纯至真的“初心烙”引导下,于破而后立中,隐隐有了一丝新的突破。
“找死!”黑袍鬼将被苏蝉的态度激怒,巨镰横扫,卷起漫天黑气,化作无数狰狞鬼头,咆哮着扑向苏蝉。
“破。”苏蝉轻喝一声,长剑出鞘,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白色剑光,如同开天辟地的利刃,瞬间将所有鬼头斩为虚无,余势不减地斩向黑袍鬼将。
黑袍鬼将脸色大变,不敢怠慢,将巨镰横于胸前,全力催动鬼力抵挡。
“轰!”
剑光与巨镰轰然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黑袍鬼将如遭重击,蹬蹬蹬连退数十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黑袍下的脸上露出一丝惊骇与凝重:“你的剑意……怎么可能?!”
苏蝉并未追击,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目光清冷地看着他:“滚,或者死。”
黑袍鬼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剑修虽然气息尚不稳定,但那柄剑的锋利,那股一往无前的剑意,让他从心底感到忌惮。继续打下去,他未必能讨到好,甚至可能会阴沟里翻船。
“好!好一个青云宗苏蝉!今日之事,我记下了!”黑袍鬼将怨毒地看了苏蝉一眼,又扫过下方一脸震惊的林惊风,最终不甘地冷哼一声,“撤!”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原本汹涌冲向药王谷的鬼族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便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危机解除。
林惊风怔怔地望着半空中那个如同守护神般的素白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是她,又一次在危急关头救了自己,救了药王谷。
苏蝉收起长剑,身形一晃,落在了林惊风面前。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刚才那一击也消耗不小。
“师……师父。”林惊风喉咙有些干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蝉看着他,目光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他安危的隐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她避开林惊风的目光,看向药王谷深处,那里,沈清歌和阿箐正带着弟子们匆匆赶来。
“你没事就好。”苏蝉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此地不宜久留,鬼族此次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你们……”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药王谷损失惨重,防御薄弱。若不嫌弃,可暂迁青云宗避祸。剑阁……尚有几处空置洞府。”
林惊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师父,您的意思是……”
苏蝉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却很快被她掩饰过去,淡淡道:“只是暂避。待风波平息,你们自可离去。”
这时,沈清歌和阿箐也已赶到。看到苏蝉,两人都是一惊,随即恭敬行礼:“见过苏长老。”
苏蝉点了点头,目光在沈清歌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沈姑娘,你决断力不错。药王谷之事,我已知晓。收拾行装,即刻启程吧。”
沈清歌与阿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与感激。她们明白,苏长老此举,无疑是给了药王谷众人一个最安全的庇护所。
“多谢苏长老!”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药王谷弟子本就不多,经历大战后更是所剩无几。在苏蝉这位青云宗长老的亲自护送下,众人收拾好重要的药材和典籍,踏上了前往青云宗的路途。
飞行途中,林惊风几次想找苏蝉说话,却都被她看似不经意地避开了。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只是偶尔在林惊风不注意时,目光会悄悄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迷茫。
林惊风心中却已是一片明亮。他知道,那道无形的枷锁,虽然依旧存在,但似乎……已经不再那么冰冷坚硬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枚“初心烙”的余温。他想,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真正抓住那只在识海中未能抓住的手。
青云宗遥遥在望,阳光刺破云层,洒下万丈金光。一场新的风波似乎刚刚平息,但林惊风隐隐感觉到,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不远处,悄然酝酿。而他与苏蝉之间的故事,也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