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2 11:46:55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多了两个同行者,又或许是因为心头的紧绷稍缓。洛阳辰的那匹赤红骏马极通人性,无需牵引,便自行跟在三人身后,喷着灼热的鼻息,踏碎一路冰雪。

约莫半个时辰后,风雪渐小,山脚下一个小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小镇不大,依山而建,此时已是炊烟袅袅。洛阳辰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领着二人七拐八绕,便来到一处挂着“暖阳醉”幌子的酒肆前。

酒肆门脸不大,推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混杂着酒气、炭火气和炖肉香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店内光线有些昏暗,几桌客人散坐着,低声交谈,气氛还算安宁。柜台后,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想必就是老板娘了。

“老板娘!三碗最烈的烧刀子,切五斤熟牛肉,再来几个拿手小菜!”

洛阳辰熟稔地高声招呼,自顾自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将长剑往桌上一放。

老板娘抬起头,见到洛阳辰,脸上露出熟客的笑容:“是洛公子啊,有些日子没来了。哟,还带了朋友?”

老板娘目光在陈自安和扬帆身上一扫,尤其在陈自安那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极考究的白狐裘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热情了几分,“三位稍坐,酒菜马上就来。”

三人落座。陈自安习惯性地选了背靠墙壁、视野能囊括整个店堂的位置,扬帆则默默坐在他对面,铁棍倚在触手可及的桌边。

洛阳辰浑不在意,兴奋地搓着手:“这家的烧刀子,一口下去,保管从喉咙暖到肚子!”

酒菜很快上桌。粗瓷大碗里是清澈烈性的白酒,牛肉炖得烂熟,香气扑鼻。洛阳辰端起碗:“来,为了咱们大雪坪并肩子杀退宵小,干一碗!”

说罢,仰头便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满足的白气。

陈自安也端起碗,浅尝辄止。酒液入口辛辣,如同火烧,确是驱寒佳品。他更留意的是酒肆内的动静,耳中听着各桌客人的闲聊,多是些本地琐事或行商见闻,似乎并无异常。

扬帆看着面前的酒碗,犹豫了一下,也端起来喝了一小口,顿时被辣得皱了皱眉,却强忍着没有咳嗽。

“哈哈,扬兄弟,慢点喝,这酒劲儿大!”

洛阳辰见状大笑,又看向陈自安,“稳妥兄,你说那湖底到底是个什么宝贝?还有那老和尚,神神叨叨的,说什么时机未至……”

陈自安放下酒碗,摇了摇头:“不好说。那异象短暂,难以判断。那老僧修为深不可测,他既说时机未至,或许真有其道理。我等贸然卷入,未必是福。”

他语气平和,既表达了看法,也暗中提醒洛阳辰不要过于热衷,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怕什么!”洛阳辰不以为意,“咱们三个联手,玄阶高手不也照打?再说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对了,稳妥兄,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陈自安正要回答,酒肆的门帘再次被掀开,冷风灌入的同时,也进来了三个彪形大汉。为首一人满脸横肉,腰间挎着鬼头刀,目光在店内一扫,最终落在了陈自安他们这一桌,或者说,落在了洛阳辰放在桌上的那柄华丽长剑上。

“哟,好漂亮的剑!”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带着两个同伴径直走了过来,一股混着汗臭和酒气的压迫感随之而至

“小哥儿,这剑不错啊,借哥哥瞧瞧?”

店内顿时安静下来,其他客人都屏息凝神,或低头,或侧目,显然认得这三人是本地不好惹的地头蛇。

洛阳辰眉头一挑,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又浮现出来:“我的剑,凭什么借你看?”

“凭什么?”

那汉子拍了拍腰间的鬼头刀,狞笑道,“就凭这个!识相点,把剑和身上的银子留下,赶紧滚蛋,免得受皮肉之苦!”

陈自安暗自叹了口气,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对付这种货色用“红颜醉”太过浪费。

扬帆则已经握住了铁棍,眼神锐利如鹰,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那为首的汉子目光扫过陈自安,看到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和那身气度不凡的狐裘,又瞥见扬帆那毫不掩饰的凶悍气息,心里忽然打了个突。他混迹市井,眼力还是有一些的,这三人,尤其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狐裘少年,恐怕不是善茬。

“哼!”汉子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今天爷心情好,不跟你们计较!我们走!”

说罢,竟带着两个莫名其妙的手下,悻悻地转身离开了酒肆,另寻了一张空桌坐下,只是目光仍不时瞟向这边。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洛阳辰有些失望地撇撇嘴:“啧,没劲,还以为能活动活动筋骨呢。”

陈自安淡淡一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心中清楚,那汉子是被他们三人无形中散发的气场慑退了。洛阳辰的世家子弟底气,扬帆的亡命徒般的悍勇,以及他自己刻意收敛却依旧存在的沉稳,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地痞流氓不敢轻易招惹的气质。

经此一闹,三人间的气氛反而更融洽了些。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主要是洛阳辰在说,讲述他离家出走的原因——受不了家中规矩束缚,向往快意恩仇的江湖。陈自安大多听着,偶尔插言几句,扬帆则一直沉默,只是那双耳朵,显然将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稳妥兄,扬兄弟,”洛阳辰脸颊微红,带着几分酒意,眼神却亮晶晶的,“我看咱们仨挺投缘,不如就此结伴同行如何?一起去闯荡闯荡,说不定还能探明白那湖底的秘密!”

陈自安看着洛阳辰真诚的目光,又看向虽然沉默但眼神中似乎也有一丝波动的扬帆。独自探查固然稳妥,但有了同伴,或许能应对更多变数。而且,与这两人相处,他并不觉得排斥。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扬帆看着陈自安,又看了看洛阳辰,最终,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窗外,夜色渐浓,风雪已停,唯有屋檐下的冰棱折射着店内昏黄的灯光。

“暖阳醉”酒肆内,三个少年的江湖路,正式结成了最初的同盟。然而,陈自安心中那缕关于湖底、关于老僧的不安,并未因这暖酒和新交而散去,反而如同窗外渐沉的夜色,愈发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