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劳斯莱斯在陆家老宅门口缓缓停下。
车厢内的气氛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压抑。自从那个越洋电话挂断后,陆承曜周身的气压就低得吓人。
虽然他并没有接通那个电话——在铃声响了第五下的时候,他按掉了。
但苏清晏看得出来,那个没接的电话,比接了还要让他心烦意乱。那是林清漪,是他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是他心头的一颗朱砂痣。仅仅是一个名字,就能让他精心构筑的冷酷面具出现裂痕。
“下车。”
陆承曜冷冷地开口,视线甚至没有落在苏清晏身上,而是盯着手里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呆。
苏清晏非常识趣。
作为一名优秀的“乙方”,她深知在这个时候哪怕多呼吸一口空气都是错的。
“好的,陆总。您早点休息。”
苏清晏利落地推门下车,还没等她站稳,身后的车门就“砰”地一声关上。劳斯莱斯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并没有开进车库,而是直接调头走了。
苏清晏站在空荡荡的庄园门口,看着那两道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视野里,轻轻耸了耸肩。
“看来今晚是单身夜了。”
她转身走进别墅,心情反而更加轻松。没有老板在旁边散发冷气,这才是真正的下班时间。
……
凌晨一点。
苏清晏正穿着那件真丝睡袍,趴在床上刷着iPad。她在看A市最新的房地产信息,虽然陆家给了房子,但手里有钱心不慌,她打算用自己赚来的私房钱投资几套小户型,这才是属于她个人的绝对资产。
“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苏清晏皱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姜特助。
陆承曜的首席特助,也是他在商场上的得力干将。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通常只有一种情况:老板出事了。
苏清晏叹了口气,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吵醒的慵懒(装的,其实精神得很):
“喂,姜特助?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声,以及姜特助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少奶奶!救命啊!您能不能来一趟‘极夜’会所?”
“极夜?”苏清晏挑眉。那是A市最高端的会员制夜总会,销金窟里的销金窟。
“陆总喝醉了……”姜特助的声音断断续续,“而且……而且有个刚出道的小明星,仗着有点背景,非要缠着陆总。陆总现在心情很不好,已经砸了好几个酒瓶了,那女的还不怕死地往上贴……我们不敢拦啊!您快来救场吧!”
苏清晏听明白了。
老板去买醉,结果被苍蝇缠上了。保镖不敢动粗(怕得罪人或者怕会错意),老板自己又懒得动手(或者醉得没力气),这时候就需要一个身份合适、手段强硬的人出面“清场”。
这活儿,除了她这个正牌陆太太,还真没人敢接。
苏清晏从床上坐起来,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
“姜特助,现在是凌晨一点十分。按照劳动法,这是非工作时间。而且我的合同里虽然有‘挡桃花’这一项,但那是针对公开场合的。这种私人会所的烂摊子,好像不在我的KPI范围内吧?”
姜特助都快急疯了:“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谈合同!陆总要是真被那女的占了便宜,或者是被狗仔拍到了,明天的股价……”
“股价是陆总的事。”苏清晏打断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血,“我要出场费。”
“给!给给给!”姜特助想都没想,“只要您能把那个女人弄走,把陆总平安带回家,我替陆总做主,加班费翻倍!”
“翻倍不够。”
苏清晏下床,走向衣帽间,一边挑衣服一边对着电话开价:
“深夜出勤费两万。精神损失费一万。以及,按照合同补充条款,清理一朵桃花,单价五万。”
“一共八万。姜特助,麻烦先转账,款到出门。”
电话那头的姜特助显然被这行云流水的报价给惊呆了。他跟在陆承曜身边这么多年,见过贪钱的,没见过贪得这么理直气壮、还要先付款后干活的。
但他看着包厢里那个已经快要把手伸进陆承曜衬衫里的女人,咬了咬牙:
“转!马上转!少奶奶您快点!”
“叮。”
十秒钟后,八万块到账。
苏清晏看着余额,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十分钟后到。”
……
“极夜”会所,顶层至尊包厢。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洋酒味和浓烈的香水味。
陆承曜坐在正中央的黑色真皮沙发上,领带已经被扯松,扔在一边,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性感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肌。他面前的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五六个空了的威士忌酒瓶。
他醉了,但没完全醉。
那双平日里凌厉的桃花眼此刻有些迷离,却依然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然而,这股寒意并没有吓退身边的女人。
陈菲儿,最近凭借一部古偶剧刚有些热度的小花旦。她今晚本来是陪投资人来的,听说陆承曜也在,立刻抛下投资人溜了过来。
这可是陆承曜啊!A市最顶级的钻石王老五,虽然刚结婚,但大家都知道那是商业联姻。只要能爬上他的床,哪怕只是一晚,明天的资源也能飞升一线。
“陆少~”陈菲儿端着一杯酒,几乎把半个身子都贴在了陆承曜的手臂上,声音娇嗲得能掐出水来,“您别光喝闷酒呀,人家陪您喝一杯嘛……听说您心情不好?是不是家里那位惹您生气了?”
陆承曜眉头紧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如果是平时,他早就让人把这个女人扔出去了。但他今晚脑子里全是林清漪的影子,加上酒精的麻痹,让他连抬手推人的力气都懒得使。
他的沉默给了陈菲儿巨大的误解。
她以为这是默许。
陈菲儿胆子更大了,她的手顺着陆承曜的手臂慢慢往上,试图去触碰他的脸颊:“陆少,您的皮肤真好……今晚去我那里怎么样?我新学了几种按摩手法……”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陆承曜脸的那一瞬间。
“砰!”
包厢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巨大的声响让包厢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陈菲儿的手僵在半空。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苏清晏。
她并没有穿什么性感的夜店装,而是在丝绸睡裙外面直接套了一件米色的Burberry长款风衣,脚上踩着一双平底穆勒鞋。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甚至只涂了一层素颜霜和一支提气色的口红。
但这身随意的打扮,配上她此刻那副“捉奸在床”却依然冷静如冰的气场,竟然压得满屋子的莺莺燕燕瞬间失色。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苏清晏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踩着地毯一步步走进来。她的视线越过姜特助,直接落在陈菲儿那只还悬在空中的手上。
“或者说,来得正是时候?”
姜特助看到救星来了,差点当场滑跪:“少奶奶!您终于来了!”
这一声“少奶奶”,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陈菲儿的头顶。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女人。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不受宠的苏家弃女?
“你是谁?”陈菲儿强装镇定,仗着陆承曜没说话,故意挺了挺胸脯,“没看到陆少正在休息吗?你是哪个部门的秘书,这么不懂规矩?”
苏清晏笑了。
她走到茶几前,并没有急着理会陈菲儿,而是先弯下腰,拿起陆承曜面前那个还剩半杯酒的杯子,闻了闻。
“麦卡伦25年。陆总好兴致。”
说完,她手腕一翻。
“哗——”
半杯酒直接泼在了旁边的地毯上,溅起的酒液甚至沾湿了陈菲儿昂贵的裙摆。
“啊!你干什么!”陈菲儿尖叫着跳起来,“你疯了吗!”
苏清晏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仔细地擦了擦刚才拿杯子的手指。
然后,她才终于正眼看向陈菲儿。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袋不可回收垃圾。
“陈小姐是吧?”苏清晏声音平静,“如果我是秘书,那你现在的行为叫骚扰客户。但我不是秘书。”
她走到陆承曜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个醉眼朦胧的男人的肩膀。
“陆承曜,醒醒。我要开始收费了。”
陆承曜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模糊的轮廓。
熟悉的气息,淡淡的精油香。
是苏清晏。
不知为何,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种焦躁感竟然莫名地平复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
“来接你回家。”苏清晏公事公办地回答,然后转头看向陈菲儿,“听到了吗?陆太太来接人。让个座?”
陈菲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看着陆承曜,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陆少……她……她这么凶……”
“凶?”
苏清晏轻笑一声,突然俯身,凑近陈菲儿的脸。
“陈小姐,你知道坐在陆承曜身边的这个位置,现在的市场价是多少吗?”
陈菲儿一愣:“什……什么?”
“根据陆氏集团上一季度的财报,以及陆总个人的身价折损风险评估,”苏清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任何未经许可的女性与陆总发生肢体接触,可能导致的绯闻公关费起步价是五百万。请问陈小姐,你是打算现结,还是刷卡?”
“如果你付不起这五百万,那就把你的手,从我老公身上拿开。”
最后半句话,苏清晏的语气陡然转冷,眼神凌厉如刀。
那是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陈菲儿被吓住了。她毕竟只是个小明星,在这个圈子里混,最怕的就是得罪正宫,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很有手段的正宫。
她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甚至闭目养神的陆承曜,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戏了。
“对……对不起……”陈菲儿抓起包,狼狈地逃出了包厢。
闲杂人等清理完毕。
苏清晏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姜特助:“任务完成。记得给五星好评。”
姜特助疯狂点头:“一定!一定!”
苏清晏低头看着瘫在沙发上的陆承曜。
“陆总,能走吗?不能走我就叫担架了。”
陆承曜缓缓睁开眼。
酒精让他有些头痛欲裂,但刚才苏清晏赶走那个女人时的那句“我老公”,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回荡。
虽然知道那是她用来吓唬人的台词,但……听起来竟然不赖。
他伸出手,递向苏清晏。
“扶我。”
大爷似的命令。
苏清晏翻了个白眼,看在那八万块的份上,忍了。
她伸手抓住陆承曜的手臂,用力一拉。
陆承曜顺势起身,但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平衡能力,或者低估了酒精的作用。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为了稳住重心,苏清晏不得不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
一瞬间,两人贴得极近。
苏清晏的鼻尖撞在了他坚硬的胸膛上,疼得她生理性泪水都出来了。而陆承曜的下巴正好抵在她的发顶,呼吸间全是她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香气。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
姜特助和保镖们非常默契地转过身去看墙纸,仿佛那上面的花纹蕴含着宇宙真理。
“苏清晏。”
陆承曜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浓浓的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气?”苏清晏闷在他怀里,推了推他,没推动,“我为什么要生气?气你喝酒?还是气刚才那个女人?”
“都有。”陆承曜低声说,“别的女人这时候应该在哭,或者在闹。”
苏清晏终于把他推开了一点距离,抬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笑了,笑得极其专业。
“陆总,您可能忘了。哭和闹是‘爱情’的附加产品。而我们要讲究‘职业素养’。”
她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口,顺便拍了拍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是拿年薪的。只要钱到位,别说她是想摸你的手,就算她想跟你回家,我也能帮你们铺好床单,顺便在门口给你们把风。”
陆承曜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冷了下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姜特助在心里哀嚎:少奶奶!您这嘴能不能别这么毒啊!这时候哪怕骗骗他也好啊!
陆承曜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看穿这个女人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良久。
他突然冷笑一声,一把甩开苏清晏的手。
“苏清晏,你真让我恶心。”
说完,他不需要任何人搀扶,摇摇晃晃却又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
苏清晏被甩得退后了两步,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
恶心?
或许吧。
但在苏家那三千万债务面前,恶心算什么?只要能活下去,当个恶心的人,也比当个死人强。
“姜特助,愣着干嘛?跟上啊。”
苏清晏理了理风衣,神色如常,“对了,刚才那八万块记得报销发票开‘业务招待费’,比较好走账。”
姜特助看着这位心理素质强大到令人发指的少奶奶,只能在心里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这豪门夫妻,真是一对疯子。
……
回程的车上。
陆承曜坐在后座的一角,闭着眼睛假寐,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气息。
苏清晏坐在另一角,拿着手机,正在给刚才那笔八万块的收入做分类记账。
车厢内安静得诡异。
突然,陆承曜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专属铃声。
林清漪。
陆承曜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盯着屏幕,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犹豫,而是一种带着赌气性质的决绝。
他接通了电话。
甚至,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的,他按下了免提。
“喂,承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脆弱、仿佛随时会碎掉的女声,带着明显的哭腔,“我……我听说你结婚了……是真的吗?”
苏清晏记账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打字。
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白月光?声音确实挺好听的,是那种能激发男人保护欲的类型。跟她这种“只要钱”的妖艳贱货完全是两个极端。
陆承曜握着手机,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旁边的苏清晏。
他想看她的反应。
哪怕是一丝丝的嫉妒,或者不自在。
“是真的。”陆承曜对着电话说道,声音低沉温柔,那是苏清晏从未听过的语调,“清漪,你别哭。”
苏清晏依旧在看手机,甚至还为了配合这感人的气氛,把身体往车窗边缩了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为什么……你明明说过你会等我的……”林清漪哭得更凶了,“那个女人是谁?她比我好吗?承曜,我后悔了,我想回来……我想见你……”
“好。”
陆承曜几乎没有犹豫,吐出了这个字。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下周三……承曜,你真的会来吗?”
“我会。”陆承曜说,“只要你想,我随时都在。”
电话挂断。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陆承曜转过头,看着苏清晏。
他刚刚当着新婚妻子的面,答应去接前女友,甚至许下了“随时都在”这种近乎出轨的承诺。
他在等苏清晏的爆发。
然而,苏清晏只是收起了手机,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恭喜陆总。”
苏清晏语气真诚,“看来下周三我有半天假期了?需要我提前帮林小姐预定酒店吗?或者……如果您需要把她接回老宅住,我可以提前搬出去,给林小姐腾位置。”
“毕竟,”她指了指自己,“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客户满意,就是我的宗旨。”
“吱——”
劳斯莱斯猛地一个急刹车。
司机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因为后座的隔板突然被陆承曜狠狠地砸了一拳。
“苏清晏!”
陆承曜暴怒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那双桃花眼猩红一片,像是要把她吞了。
“滚!现在!立刻!给我滚下车!”
此时,外面正下着大雨。
这是半山腰的盘山公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苏清晏看了一眼窗外的倾盆大雨,又看了一眼处于暴走边缘的陆承曜。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解释。
“好的,陆总。”
她拿起包,打开车门。
狂风暴雨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她的风衣。
苏清晏毫不犹豫地迈入雨中,关上了车门。
劳斯莱斯再一次绝尘而去,将她一个人扔在了漆黑、冰冷的雨夜里。
苏清晏站在雨中,浑身瞬间湿透。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那消失的车灯,终于骂了一句脏话:
“陆承曜,你大爷的。”
“这次的雨淋费和精神损失费,我要收十万。”
她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却发现,这里信号全无。
苏清晏握着手机的手,终于微微颤抖了起来。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怕黑。
这笔账,陆承曜,我们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