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5:38:02

元旦傍晚六点半,荆州的天早沉得透黑。冷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像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生疼。楚苑小区门口悬着几盏红灯笼,红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勉强添了点年味儿,可灯笼下的路面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总让人心里发慌。郑白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筒里,提着个保温桶快步穿过大门,鞋底碾过散落的鞭炮碎屑,沙沙声在节日前夕的零星喧闹里,显得格外突兀。

保温桶里是刚从医院食堂打回的小米粥,熬得烂乎乎的,还卧了个嫩黄的荷包蛋,正适合化疗后没胃口的母亲。他刚结束便利店的夜班——元旦客流量比平时多一倍,硬生生多熬了两个小时,熬得眼眶里的红血丝像密网似的缠在黑眼珠周围,下巴上青黑色的胡茬扎得人难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魂,脚步都发飘,却还在心里盘算:等过两天稍微清闲点,得去给母亲买件薄棉袄当新年礼物,她去年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母亲的肺癌早拖到了晚期,医生私下找他谈过,说最多还有半年光景,让他尽量顺着老人的心意来。郑白早就辞了原先工厂的活儿,就为找个24小时便利店的夜班——晚上上班,白天能在家守着母亲,工资不算多,但够日常开销和买药的钱,凑活能过。

楚苑是个没物业管的老小区,全靠几个退休老头自发在门卫室盯会儿门。这会儿大门旁边的门卫室里,王大爷和李大爷正围着小桌子下棋,桌上摆着碟刚炒的瓜子,壳堆了小半碟,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楚剧,调子拖得老长。旁边还堆着几副没贴的春联,红得扎眼,跟往常节日前夕一样,透着股子接地气的安稳劲儿。

“郑小子,又去给你妈送饭啊?”下棋的王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郑白扯了扯嘴角,挤出点笑模样,点点头:“嗯,王大爷你们接着下,我先上去了。”

他没多耽搁,径直往小区里头走。楚苑的楼栋排得乱七八糟,没个章法,不少住户门口已经贴了春联,红底黑字晃得人眼晕,窗台上还摆着晾干的腊鱼腊肉,油光锃亮的,透着过年的烟火气。他住的6号楼在最里头,紧挨着一道斑驳的围墙,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路过3号楼的时候,他瞥见楼下围了一小圈人,都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其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飘过来——是张姐,早上还见她在小区门口买年货,拎着一大袋糖果和对联。

“怎么回事啊?”有人小声问。

“好像是张姐家的孩子,刚才在楼下玩,突然就不对劲了,又抓又咬的,把张姐的手都咬破了。”

“是不是中邪了?看着眼睛都直了,喊他也没反应。”

郑白皱了皱眉,脚步又快了些。这种家长里短的闲事,他没心思掺和,母亲还在家等着喝粥呢。只是刚才扫到那孩子一眼,模样确实怪得很——脸色白得像泡了水的纸,眼睛直勾勾的,没一点神采,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回到6号楼楼下,他刚摸出钥匙要开单元门,身后突然炸响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紧接着就是人群慌乱的脚步声、喊叫声,搅得整个小区都乱了。他猛地回头,就见3号楼那边,刚才围观的人已经炸了锅,像没头苍蝇似的四散着往外跑,而那个据说“中邪”的孩子,正死死趴在一个老头身上,脑袋埋在老人脖颈处,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还死死抓着老人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血。

刺目的红瞬间从老人脖颈处涌了出来——是颈动脉被撕开的致命伤,血像断了线的喷泉似的往外喷,瞬间染透了老人浅灰色的外套,溅得那孩子脸上、身上全是,红白交织,触目惊心。郑白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似的,猛地一缩,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瞬间裹住了全身,连指尖都在发麻。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保温桶晃了晃,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疯子!救命啊!”

“杀人了!”

混乱的喊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从楼道里跑出来,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要么尖叫着往别处躲,要么腿一软直接吓瘫在地上,连哭都发不出声。郑白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见过街头打架的,也见过车祸现场的血腥,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狂、这么让人头皮发麻的场面——那孩子咬得那么狠,仿佛不是在咬人,而是在撕咬一块肉,每动一下,都能听到皮肉撕裂的细碎声响。

就在这功夫,3号楼的单元门里又冲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跟那孩子一模一样,脸色惨白得没一点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嘴角挂着涎水,动作僵硬却带着一股蛮劲,直愣愣地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女人扑了过去。那女人吓得腿都软了,没来得及躲,就被他结结实实地按在地上,肩膀立刻传来一阵皮肉撕裂的声响,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了整个小区,盖过了所有的喧闹。

不对,这不是中邪,也不是疯子。

郑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那些电影里、小说里写的,那些他以前觉得纯属瞎编的东西,此刻竟然活生生地摆在眼前——丧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太离谱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可眼前的景象,又怎么解释?接二连三出现的“疯子”,拼了命的撕咬,还有那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神,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有的。

“妈!”

“妈!”一声惊呼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郑白瞬间清醒了,所有的恐惧、混乱都被抛到了脑后。母亲还在家里!6号楼虽然在小区最里头,但谁知道这些“疯子”会不会跑过来?母亲连下床都费劲,要是遇上这东西,根本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郑白不再犹豫,猛地掏出钥匙,指尖因为紧张一个劲地发抖,好几次都没插进单元门的锁孔。手心里全是冷汗,钥匙滑得像条泥鳅。身后的尖叫声、惨叫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沉重的、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仿佛就在耳边。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猛地关上大门,用后背死死顶住。单元门是老旧的铁门,早就没了反锁装置,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撑着。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力就从门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胸口发闷,差点喘不过气来,喉咙里都泛起了腥甜。

门外,一个“疯子”正用头和身体疯狂撞击着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内,嘴角的涎水混合着血丝往下滴,在冰冷的铁门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郑白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一旦这扇门被撞开,他和母亲都活不了。

“小白?是你吗?外面怎么了?”二楼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还有轻微的咳嗽声。

“妈,你别下来!待在屋里,把门锁好!千万别出来!”郑白对着二楼大喊,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沙哑,带着哭腔。

他死死地盯着门外的“疯子”,大脑飞速运转。现在该怎么办?单元门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尽快回到家里,把母亲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不行,外面全是混乱,转移根本不现实。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家里的门窗都封死,囤积足够的物资,先撑过这最初的混乱。

门外的撞击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密集。郑白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他必须想办法把单元门固定住。他环顾四周,看到墙角放着一个破旧的铁皮柜,应该是之前居民丢弃的。

他深吸一口气,趁着门外撞击的间隙,猛地侧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铁皮柜往门后推。铁皮柜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这混乱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每推一下,都要耗费他巨大的力气,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砰!”又是一声撞击,铁皮柜晃动了一下,却没有倒下。

暂时安全了。

郑白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向二楼的楼梯口,楼梯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缕路灯透过窗户投进来的红光——那是门口红灯笼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血迹一样。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本该阖家团圆的新年,彻底变成了末日。他必须带着病重的母亲,在这本该欢庆的节日里,艰难地活下去。

没有超能力,没有系统,没有任何外挂,他有的,只是一颗想要保护母亲的决心,和这具被夜班熬垮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身体。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拿起地上的保温桶,一步步朝着二楼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脚下的楼梯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为他的前路叹息。可刚走到一楼与二楼的转角处,他忽然听到二楼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属于母亲的拖拽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后颈的汗毛尽数竖起——二楼,除了母亲,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