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嬴政从沉重的梦魇中挣脱,猛然惊醒。
他急促地喘息着,左手死死抵住左腹——那里仿佛有一团冰冷的火焰在缓慢灼烧,并非剧痛,却是一种更深沉、更顽固的衰竭感,是这具身体内部传来的、无可挽回的警报。
他挣扎着起身,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青灰,眼窝深陷,曾经锐利如鹰隺的目光,此刻却蒙着一层疲惫的薄雾。四十九岁,一统天下的伟业刚刚铸就,他却已清晰感觉到生命如指间流沙,正无可挽回地飞速流逝。
黑碑灌输的知识,让他比任何御医都更透彻地“看清”了自己。那些为求长生而吞服的所谓“仙丹”,实则是铅、汞等重金属的恐怖混合物,早已无声地侵蚀了他的脏器,破坏了细胞,毒害了神经。这具躯壳,从内部开始朽坏,若按此世常理,所余时日……恐已屈指可数。
绝望吗?有一瞬,是的。
但随即,一股更冰冷、更暴烈的情绪压过了绝望——那是被欺骗、被愚弄的震怒,是掌控一切者发现自己竟被蝼蚁般的手段反噬的极致耻辱。
他的眉头拧成死结,原本微抬的下颌猛然沉下,脸色由初醒的苍白转为铁青,唇线抿成一道锋利的刻痕。眼底风暴翻涌,却被他帝王的意志死死压住,未泄分毫。片刻死寂后,他嘴角竟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怒极之后,淬炼出的、足以冰封一切的决心。
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锁定那些曾进献丹药的方士。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掐入掌心,泛起苍白,他却未发出一声嘶吼。最终,所有情绪归于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令人胆寒的决绝。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那片浩瀚的知识之海。黑碑所赐,确有匪夷所思的救命之法:
纳米修复机器人可注入体内,精准定位并移除重金属离子,修复受损细胞。
基因端粒酶定向激活能在安全阈值内重启端粒延长机制,逆转衰老。
定制化免疫调节能重新“训练”免疫系统,清除慢性炎症,恢复机体平衡。
然而,希望之光刚亮起,便被更巨大的阴影吞噬。
纳米机器人需要原子级别的制造与操控精度。
基因编辑需要对数十亿碱基对的DNA进行手术刀般的精确操作。
免疫调节需要精确到分子水平的识别与干预。
这些技术,骇人听闻,却遥不可及。要实现它们,需要一套建立在微观尺度上的、完整而严密的工业与知识体系。而现在的秦国……嬴政的手指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清晰地认识到:莫说原子,连最基础的、统一而精确的“度量”概念都尚未深入人心,制造工艺依赖匠人手感,药物配比全凭“大约”。
这就像一个身处绝对黑暗的人,猛然见到一束能救命的强光,但那光却来自一道他连边都摸不到的天堑之外,转瞬即逝,留下更深的黑暗与冰冷。
难道……就此放弃?
“不。”一声低语,从他齿缝间迸出。
他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我还有星辰大海的远景未窥,岂能倒在这区区铅汞之毒下?
昔年秦国,僻处西陲,一穷二白,是何等局面?靠的是历代先公先王筚路蓝缕,自力更生,才炼出了锐利的戈矛,铸就了横扫天下的资本。
以前没有,就创造出来。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照亮了他思维的每一个角落。
精度。 一切的症结,在于精度。从模糊的经验,到确定的标准;从“大概如此”,到“分毫不差”。
他需要建立一个地方,一个专门负责将“模糊”变成“精确”,将“手感”变成“数据”,将“匠艺”推向“科学”的地方。它要从打造天下最准的尺、最平的秤、最稳的漏刻开始,要研究如何控制温度、如何提纯物质、如何记录和分析数据、如何制造出能制造更精密工具的工具……
这个地方,不仅要为他配制出剂量精准到毫厘、能有效排毒扶正的食疗方剂,更要成为整个大秦帝国突破现有技术天花板、迈向一个全新时代的核心引擎。未来的一切——更锋利的刀剑、更坚固的盔甲、更高效的机械,乃至飞向星穹的舟船——都必将建立在它奠定的“精度”基石之上。
一个名字,带着金属的冷硬与创世的光泽,自然而然地在他脑海中轰鸣作响:
天工院。
“天工人其代之”——既然上天(黑碑)已展示了如此精妙绝伦的“工”,那么,人力就当效法、追赶,直至……取而代之!
这一刻,创立天工院,不再仅仅是一个政治决策或技术构想。它是一个濒死帝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爆发,是一个古老文明在触及更高维度知识后,突破自身局限的历史必然。
“来人。”嬴政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如同出鞘的剑锋划过铜鼎。
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阴影处。
“传李斯、蒙恬,速来见朕。还有,”他略一沉吟,指令如流水般下达,“令少府立即将全国擅长制作度量衡器、精通金银细工、熟稔药秤调配的匠人名录,以及一个叫章邯的匠作监丞相关记录,全部呈送于此。”
“诺。”
当李斯与蒙恬匆匆赶来,尚未从皇帝深夜急召的惊疑中平复,便听到了嬴政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话语:
“丞相,蒙将军。朕近日静思,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差之毫厘,滋味谬以千里;亦如工造楼船,铆接榫卯,失之分寸,巨舰倾覆于汪洋。我大秦虽有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之不世功业,然‘统一’仅是其形,‘精准’方为其魂。当下百工技艺、军械制造、乃至医药农事,皆受制于精度不足,此乃捆缚帝国手脚之无形枷锁,制约国运腾飞之根本桎梏。”
他目光扫过二人,继续道:“朕决意设立‘天工院’,专司精度之道。自校正天下度量衡始,至研习药物精准配比、探究铁器坚韧之理、推演谷物增产之方……凡此种种,皆需以‘精确’二字贯穿始终。”
李斯瞳孔微缩,瞬间领会了此举背后深意——这绝非简单的机构增设,而是皇帝要对整个帝国的生产与技术根基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革新!他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惯有的审慎与支持:“陛下圣虑深远!夯实精度,便是夯实帝国千秋万代之基石,臣以为,此乃固本培元之大计!”
蒙恬虽对具体技术细节不甚了了,但他精准捕捉到了“探究铁器坚韧之理”对军队意味着什么,更感受到了皇帝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意志。他抱拳行礼,甲胄铿锵:“陛下剑锋所指,臣等誓死前行!天工院之防务,臣必以护驾之规格督办,万无一失!”
嬴政微微颔首,眉宇间的疲惫难以完全掩饰,但目光却亮得灼人:“李斯,由你总领筹建事宜。天工院章程可参照少府,然其权限直属朕,一应事务,皆需密奏。”
“蒙恬,院址择于渭水之滨,远离咸阳喧嚣,既利物料漕运,更便保密行事。防务按宫禁最高规格,朕要的是一只飞鸟未经勘验,亦不得随意出入的绝密之地。”
“至于院内所需之匠师、博士……”嬴政略作停顿,抛出了一颗将震动整个帝国人才体系的惊雷,“颁朕特旨:自即日起,举国之内,凡于度量、算学、匠造、医药、农事、格物等有实学专长之人,无论其出身是否为贱籍、刑徒、赘婿,皆可赴咸阳应试!考核不究经文典籍,不问出身门第,唯以解决朕与丞相所出之实际难题为准!取中者,即刻脱贱籍、免刑罚、赐爵赏金,举家迁入咸阳,入天工院效力!”
天工院,就这样在一个帝王生命最紧迫的倒计时声中,在超前文明知识与落后时代现实的剧烈碰撞下,于嬴政的意志中淬火成型,即将以雷霆之势砸入现实。
它最初的目标,朴素而迫切——只为皇帝锻造一把名为“精度”的钥匙,来打开那扇锁住他生命的、名为“毒素”的锈锁。
但它被赋予的使命,却宏大至贯穿文明——要为整个华夏,铸造一把能够开启未来无限可能、名为“科学标准”的万能钥匙。
嬴政挥退臣子,独自走向窗边。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光试图驱散黑夜。他凝望着那片渐渐亮起的苍穹,仿佛看到一把无形却无比精确的巨尺,正从九天垂下,开始重新丈量这片古老的土地,以及土地上这个刚刚完成统一、却又即将迎来另一种形式“开天辟地”的帝国。
他的生命,乃至整个大秦的命运,都将随着这把尺子刻度的不断细化、不断延伸,走向一个连黑碑知识都未曾详细描绘的、波澜壮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