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5:49:36

赢傒的密室内,灯火只照亮方寸之地。几个身影围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低声谋划。地图上标注着渭水、咸阳宫、天工院、蒙学堂,以及几处关键的武库和粮仓。

“陛下清洗日厉,心向旧制者人人自危。”一位被暗中拉拢的郎中令属官声音紧绷,“然宫中宿卫、咸阳戍军,陛下经营多年,铁板一块,难以动摇。吾等之力,如蚍蜉撼树。”

赢傒枯瘦的手指划过地图上“天工院”三字,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树大根深,则断其新枝,焚其幼苗。陛下视天工院、蒙学堂为未来根本,吾等便让这‘根本’,变成他的催命符!”

他的计划大胆而歹毒:制造一场看似意外、实则精心策划的“特大事故”。目标并非直接刺杀皇帝(难度太高),而是天工院的核心工坊,或蒙学堂的学舍。

“事故”需要满足几个条件:一、破坏力足够大,造成惨重伤亡和物资损失,足以震动朝野;二、看起来必须像是由天工院自身“危险试验”或“管理混乱”引发的“天谴”或“人祸”;三、最好能牵连甚至直接“除掉”李斯、章邯等皇帝心腹;四、在混乱中,趁机制造小规模骚乱或“盗匪”袭击,进一步扩大恐慌,并尝试趁乱攫取一些天工院的机密资料或人员。

“火药,”赢傒吐出两个字,让在场者俱是一惊。秦时已有方士炼丹中的“伏火”现象,但尚未有成熟的黑火药。“搜罗方士余孽,集中炼制可爆燃之物。吾等从‘垃圾’中所获碎片,亦有提及‘急速燃爆’、‘密闭增压’之语。以此为引,伪装成天工院试验失控。”

他们详细推演了人员调配、物料准备、时机选择(计划在一个月后的雷雨夜行动,便于掩盖声响和制造“天火”假象)、以及事后舆论引导(将事故归咎于皇帝“妄行逆天之举”招致灾祸)。

“最关键一步,”赢傒看向一位通过家族关系联系上的、负责咸阳某处城门巡哨的军侯,“事发当晚,需要制造些许‘外部骚乱’,吸引部分禁军注意力,也让局面更乱。你的人,可能行?”

那军侯脸色变幻,最终咬牙点头:“属下……可令一队心腹,扮作流匪,在指定坊市纵火劫掠,制造混乱。但事成之后……”

“放心,富贵荣华,共享之。”赢傒承诺,心中却已将其列为事后必须清除的棋子之一。

阴谋的网络,如同毒蛛织网,在咸阳的阴影里悄然延伸。赢傒深知此计行险,但皇帝的清洗和天工院潜在的“可怕力量”,逼得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扶苏的行动,选择了最朴素也最直接的方式。在阅读了各地关于新农具、新度量衡带来便利(哪怕微小)的反馈后,他请命前往关中平原腹地的一处皇庄,亲自督导一项小范围的“农事改进试验”。

他挑选了几样天工院已证明有效、且制作相对简便的新农具(如改进的铁耒耜、轻便的耙),以及一套标准度量衡器,带着几名懂农事的吏员和匠人,来到了皇庄。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与庄头、老农同吃同住,亲自下田示范新农具用法,用标准器重新丈量田亩、分派种子,并尝试引入蒙学堂“辨物”课中关于记录作物生长、天气变化的简单方法。他耐心解释为何新器更省力、为何统一度量后分粮更公平。

起初,庄户们将信将疑,碍于公子身份勉强配合。但数日后,改进的铁耒耜翻地更深更快的效果显现;用标准斗分粮,往年常见的争吵几乎绝迹;记录天气虽显麻烦,却也让老农对何时灌溉、何时防虫有了更清晰的参考。

更重要的是,扶苏的态度。他没有高高在上地训导,而是认真倾听老农的经验,将一些合理的土法与“新学”结合。当他卷起裤腿,踩着泥水与农夫一起劳作时,某种隔阂在悄然消融。

“这位公子,和别的官儿不太一样……”休息时,有老农低声议论。

“他用的那些新家伙什,还有那个‘准’斗,是实在东西。”

扶苏听到了这些议论,心中感慨。父皇说的“有用”,便是如此吧。不是空谈仁政,而是让百姓真切感受到一点点的便利和公平。这种“有用”带来的认同,或许比任何严刑峻法或道德说教,都更基础,也更牢固。

他将皇庄的试验过程、数据变化(哪怕粗糙)、以及庄户反应,详细记录下来,准备回呈父皇。这不仅是汇报,也是他为自己寻找的、介入和理解新政的切入点。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无法立刻理解黑碑的深奥,也无法完全赞同某些激烈手段,但可以从这些最贴近土地的“有用”之事做起,尝试弥合理念与现实的裂缝。

渭水畔的秘密工坊内,改良弩机的项目,却卡在了一个关键环节:弩臂的弹性材料与能量储存效率。

现有的木材、角材复合弩臂,性能已达瓶颈。要进一步增加射程和威力,要么加粗加长弩臂(导致弩机笨重难以操作),要么找到储能更强、回弹更快的材料。

老匠宗试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木材、兽角、甚至尝试了不同的复合胶合工艺,进步微乎其微。学者根据黑碑知识,提出了一些关于材料内部结构、应力分布的理想模型,但如何用当下材料实现,一筹莫展。

章邯连日坐镇工坊,眉头紧锁。他知道皇帝对此寄予厚望,时间不等人。

就在僵局之时,学者再次翻阅那些经他翻译、删减、反复揣摩的黑碑资料碎片,目光停留在一段极其简略、之前被认为过于“虚妄”的描述上:“……能量储存于微观结构之有序形变……理想弹性体之设想……可类比强韧之丝,螺旋盘绕,释能迅猛……”

“强韧之丝……螺旋盘绕……”学者喃喃自语,忽然望向工坊角落里一堆被淘汰的、试图用作弓弦的材料,其中有一种来自蜀地的野蚕丝,强度尚可,但作为弓弦仍嫌不足。

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蹦了出来:如果……不是用单根丝,而是将许多股这样的丝,以特定的、紧密的螺旋方式绞合、缠绕,甚至多层复合,是否能在有限空间内,储存更大的形变能量?就像……把许多细小的“弹簧”集合成一体?

他将这个想法,结合黑碑中关于“结构决定性能”的粗略原理,讲给老匠宗和章邯听。老匠宗听得云里雾里,但对“绞合”、“缠绕”工艺本身却极为敏感。

“听不太懂,但可以试!”老匠宗眼中重新燃起火光,“不同的绞法、胶法、层数,老朽来试!总能试出个比木头角片更能‘憋劲’的玩意儿!”

章邯拍板:“试!所需物料,立刻调拨。但切记,此物只可用于弩臂核心,外层仍需覆以木角,掩人耳目。所有试验过程,绝密!”

一项基于超前理念但依靠原始工艺摸索的“复合材料弹簧弩臂”探索,在绝对保密中展开。成功与否未知,但这已是将黑碑知识应用于极限性能追求的又一次大胆尝试。

蒙学堂内,几个被“保护性集中”的“苗子”,在相对隔离又朝夕相处的环境下,果然碰撞出了意想不到的“火花”。

阿禾对图形和空间的天赋,与苇那种不守常规的构建直觉,产生了奇妙的互补。阿禾能迅速将苇那些天马行空的结构想法,用更精准的图形表达出来,并指出其中明显的力学矛盾;而苇则能打破阿禾有时过于拘泥于“标准图形”的思维,提出一些看似荒诞、却偶尔能绕过难点的新组合方式。

两人私下用木条、绳子、甚至偷偷收集的边角废料,不断搭建又拆解各种模型。他们试图复原苇那次不成功的菱形吊架,在阿禾的帮助下,不断调整角度、加固节点,居然真的做出了一个能稳定吊起一小桶水的、复杂而精妙的复合框架结构。虽然他们完全不懂背后的力学原理,但那种通过不断试错、观察、调整而逼近“成功”的过程,让他们兴奋不已。

脸上带疤、沉默寡言的那个孩子(名叫坚),则对徐无偶尔展示的一些矿物标本和简易冶炼过程入了迷。他不再满足于课堂上的观察,开始用省下的饭食,私下央求看守学舍的老役夫,帮忙从外面捡回各种奇怪的石头,然后在角落用偷偷保留的火种(来自厨房)进行极其简陋的“烧烤”试验,观察颜色变化,记录碎裂声音。有一次,他烧裂了一块含铜的矿石,露出了里面暗红的色泽,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被路过的徐无严厉制止,并没收了所有“试验材料”。

但徐无在训诫之后,看着坚倔强又渴望的眼神,心中震动。他将坚叫到无人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了他一块炭笔和一块粗麻布,低声道:“想试,可以。但只能‘想’,只能‘画’。把你想试的石头样子、想怎么烧、觉得会变成什么样,都画下来、写下来。没有我的允许,绝不许再碰真火。能做到吗?”

坚用力点头,接过炭笔,如获至宝。一种原始的、基于观察和假设的“实验设计”雏形,在这个刑徒之子的心中懵懂萌芽。

这些“火花”微弱而危险,随时可能被规矩熄灭,也可能引燃不该触及的领域。徐无心中充满矛盾,既为孩子们展现的潜力感到振奋,又为他们可能因这份“不同”而招致的灾祸深感忧虑。他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引导与约束,如同在刀尖上守护火苗。

章邯的黑冰台,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始终没有放松对咸阳暗流的嗅觉。赢傒一党的活动虽隐秘,但大规模搜罗方士余孽、异常调集某些矿物物料、以及那位军侯近日与不明人士的频繁接触,还是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

几条看似不相关的线索,被呈报到章邯面前:城南废弃道观近日有陌生人出入,似在搬运坛罐;赢傒府上采买记录中出现了几样通常只用于炼丹的稀有矿物,数量异常;某城门军侯近日多次告假,行踪诡秘;市井间开始有极细微的流言,暗示“天工院在炼造妖物,迟早惹天大灾祸”……

这些线索单独看,或许都有解释。但章邯的直觉告诉他,这背后一定有关联,而且是大关联。他立刻加派精锐,对赢傒府、相关方士、以及那名军侯进行最严密的监控,同时彻查近期所有异常物料流动,特别是可能用于制造爆燃物的原料。

“他们要动手了。”章邯对副手沉声道,“目标很可能是天工院或相关要害。通知李相,加强天工院、蒙学堂及陛下所有关切之地的守备。外松内紧,引蛇出洞。我要知道他们具体的计划、时间和方式!”

一张无形的反制大网,也开始悄然张开。但敌人隐于暗处,计划尚未完全明朗,时间,成了双方博弈的关键。

渭北皇庄的炊烟袅袅升起,扶苏与农夫蹲在田埂上,讨论着垄沟的宽度;渭畔工坊内,老匠宗正对着新绞出的一束复合丝材,反复测试其韧性;蒙学堂的角落里,阿禾和苇正在为下一个模型争吵比划,坚则对着麻布上的图案发呆;而咸阳的阴影里,毒计正在发酵,猎手与猎物都在等待时机。

野火在地下奔涌,只待破土的那一刻。而绷紧的弓弦,已悄然对准了未知的黑暗。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