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10:05

深夜,窗外的世界只剩下路灯晕开的光圈和偶尔掠过的车影。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在《哈利波特》的魔法奇观中暂歇,出租屋的小书桌上,氛围悄然转变。

叶初暮洗净了手,用柔软的布巾仔细擦干。她走到书架旁——那只是一个简陋的木板钉在墙上,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从旧家带回来的书,还有几本新买的教辅。她取下母亲留下的那本硬壳笔记本,指尖抚过扉页上娟秀的字迹,仿佛能汲取到某种沉静的力量。

然后,她拿出了下午特意去文具店挑选的信纸和钢笔。信纸是浅米色,带着几乎看不见的暗纹,触感温厚;钢笔是最普通的黑色英雄牌,但被她重新灌入了质地均匀的碳素墨水。

她没有开电脑,也没有再想霍格沃茨的喧嚣与海格的粗嗓门。她拧开台灯,让温暖的光束只笼罩面前一小方桌面,将周围的杂乱和深夜的寒意都隔离开。

摊开信纸,拧开笔帽。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脑海中,那些关于《雪国》的记忆碎片——不是情节,而是一种氛围,一种情绪,一种极致的“物哀”之美——如同冬夜的雪片,静静飘落、堆积。

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变得沉静而专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维度。

笔尖落下。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开篇第一句,她写得极慢,几乎是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不是为了刻意模仿书法,而是为了让每个字都承载那份穿越隧道后、骤然面对无垠雪原的疏离与寂寥感。墨水在特殊的纸面上微微泅开,形成恰到好处的毛边,反而增添了手稿的质感。

接下来,是火车玻璃窗上倒映的暮景与女子眼眸的幻影交织。“镜面的衬底竟是流动的黄昏景色”,“人物是透明的幻影,背景则是朦胧逝去的日暮野景”……这些充满了虚幻与真实辩证的句子,被她用更符合中文语感、但同样空灵含蓄的笔触写出。她刻意摒弃了任何华丽的辞藻,只用最朴素、最精准的词语,去勾勒那种刹那与永恒、真实与倒影之间的迷离。

她写车窗上流动的景色,写岛村(她在内心将男主角的名字稍作本土化处理,改为“陆川”)那倦怠又敏锐的观察,写叶子(女主角之一)那清冷美丽又带着悲戚的侧影,写她那“像是从寂静的雪夜深处传来”的声音。

没有激烈的矛盾,没有跌宕的情节,只有火车行进中近乎凝滞的时光,以及在这时光缝隙里流淌的细腻情绪与宿命般的预感。

叶初暮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创作状态里。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权衡市场、计算字数的网文写手“池鱼”,也不是那个需要设计精密诡计的推理作者“吃鱼”。她是“屿迟”,一个试图用文字捕捉瞬间永恒、用笔尖抚摸生命哀愁的沉默记录者。

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春蚕食叶,又像细雪落地。她写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看着某个句子出神,然后用笔尖轻轻点去一个不够妥帖的字,在旁边写上更合适的。稿纸上留下了些许修改的痕迹,却并不显凌乱,反而像是思考的脉络。

她写了大约两千字。是一个完整的、意境自足的开篇片段:从进入雪国,到火车上的邂逅与观察,到抵达温泉小镇,陆川在旅馆里回想起叶子的面容和声音,窗外的雪“无声地、不断地飘落”。最后一句停在:“那种虚无感,仿佛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从他自身内部满溢出来的冰冷。”

戛然而止,余韵悠长。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灯光,将这篇手稿从头到尾,轻声地读了一遍。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耳朵听,用心去感受文字的节奏、气息和其中蕴含的情感浓度。

读罢,她微微舒了一口气。感觉……对了。虽然是根据记忆“复现”,但在这个书写的过程中,她确实触摸到了那种属于“屿迟”的、沉静内敛又充满张力的脉搏。

接下来是润色和调整。她拿出另一张干净的同款信纸,开始誊抄。在誊抄的过程中,她对几处细节进行了微调,使其更贴合国内纯文学期刊的审美习惯和当下的语言环境。比如,将一些过于“和风”的物象描述,替换成更具东方古典意境的词汇;将人物对话中可能存在的文化隔阂稍作模糊处理,但保留了那种含蓄、间接的交流方式。核心的那种“物哀”美学精神——对事物转瞬即逝之美的敏锐感知与深切哀怜——则被她小心翼翼地、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这是“移植”,也是“再创作”。她必须确保“屿迟”的作品,既能惊艳编辑,又不会因为过于“异域”而显得格格不入。

终于,一份整洁、漂亮的手稿完成了。字迹算不上书法家级别,但工整清秀,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道,与文字内容相得益彰。

她将手稿小心地对折,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大号牛皮纸信封里。接着,她拿出另一张稍小的素白信纸,用同样的钢笔,以略微软一些、更显谦逊的笔触,写下:

“《当代文学》编辑部 敬启:

闲来偶作,心有所感,信笔写来,未遑多饰。文字稚嫩,粗陋之处必多,诚惶诚恐。今不揣冒昧,奉上拙作《雪国》片段,恳请诸位老师拨冗一阅,若能得一二斧正,幸甚。

此致

敬礼

屿迟 谨上

X年X月X日”

没有留地址,没有留电话。只在信封的右下角,用打印体贴上了那个新注册的、专用于“屿迟”投稿的邮箱地址。

这就是“屿迟”的沟通方式:极致的低调,旧式的礼节,将作者隐于作品之后。投稿,然后等待。不追问,不催促,一切交由文字本身去说话。

封好信封,贴上足额的邮票。叶初暮将它放在书桌一角,明天上学路上就可以投进邮筒。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精神上的那根弦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和用力,有些酸胀。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不同于“池鱼”得到热烈反馈时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沉静、更扎实的成就感。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多了。父亲在隔壁床上睡得正沉。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打开电脑,登录了“池鱼”的星火后台和“吃鱼”的投稿邮箱,快速处理了一下必要的信息。

池鱼那边,老狐狸还在为明天的五更狂欢预热,留言区已经被“坐等明天盛宴”、“池鱼大大yyds”刷屏。吃鱼那边,秦风主编回复已收到签约回执,表示第一期专栏会全力宣传,并再次询问第二篇短篇的大致方向。

叶初暮分别做了简短的回复,然后关掉电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城市沉睡在夜色中,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像是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手中的钢笔似乎还残留着书写时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新纸和墨水混合的、略带涩意的清香。

池鱼的魔法世界正在网上掀起风暴,吃鱼的推理迷宫也即将在杂志上展开。而现在,屿迟的雪国列车,已经搭载着那片寂静的雪原和哀婉的美丽,驶向了《当代文学》的殿堂。

三个世界,三种风格,三条路径,在她笔下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统一于她一身。

她不知道《雪国》会遇到怎样的评价。纯文学的审稿标准更为严苛,也更为微妙。但她相信那份来自另一个世界顶级文学大师的、经过时间淬炼的美学力量。

哪怕不被理解,哪怕石沉大海,至少,她尝试过,将另一种美的可能,投递了出去。

这就够了。

她轻轻放下窗帘,将钢笔仔细套好笔帽,与那份待寄的信封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她关掉台灯,躺回床上。

黑暗降临,但脑海中,那片“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国景象,却久久不散,纯净,冰凉,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关于生命与美的永恒叩问。

屿迟的投稿,已完成。

雪,已落下。

静待,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