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小姑娘坐在花藤秋千上,晃着两条细腿,歪头打量我们,像在估价两件不太值钱的货物。
“记忆当房租,”她重复玄烬的话,扑哧笑出声,“这说法我喜欢。没错,我的规矩就是——住我的地盘,交你们的记忆。”
她指尖一勾,我额前便飘出一缕银丝,里面光影浮动,赫然是昨天竹屋里林昭染血的模样。
我心头一紧,伸手想抓回来,那丝线却灵巧地绕开,落进小姑娘掌心。她捏着那缕记忆,对着逐渐褪色的天空看了看,撇撇嘴。
“啧,苦的。”她点评道,随手将它团了团,像处理垃圾一样塞进腰间一个绣着歪扭符咒的小布袋里,“这种带血带泪的晦气记忆,最不值钱,抵不了半天房费。”
玄烬眼神一冷,周身气息沉了下来:“还给她。”
“还?”小姑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秋千荡得更高了些,“进了我‘忘忧’口袋的东西,哪有还的道理?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赤脚轻盈落地,凑近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
“如果你有更‘甜’的记忆——比如,第一次心动?最快乐的瞬间?或者……”她狡黠的目光在我和玄烬之间转了转,“你们俩之间,有没有什么……嗯,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没有。”我和玄烬异口同声。
“真无趣。”忘忧撅起嘴,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花瓣,“那你们就等着被‘清洁’吧。看这天色,‘大扫除’要提前了哦。”
仿佛印证她的话,远处那空灵的钟声再次传来,这次更近,更催命。粉紫色的天空像被水洗褪色的画布,大片大片地变成空洞的苍白。苍白所到之处,绚烂的花海瞬间凋零成灰烬,潺潺的溪流干涸龟裂,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光都凝固、碎裂、消失。
遗忘之乡,正在被天道“清洁”程序无情擦除。
“喂!”忘忧终于有点急了,拽了拽我的袖子,“真不交易?留着那些记忆有什么用?苦哈哈的,不如给我当零食,换条生路!”
我看着手中她强塞过来的那朵奄奄一息的紫色小花,又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苍白,以及苍白尽头隐约浮现的巨大金色眼瞳轮廓。
“带我们去‘世界之轴’。”玄烬开口,声音因伤势和紧绷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
忘忧瞪大眼睛:“你们疯了?那里是随机传送裂缝,记忆会被空间乱流撕碎的!你们可能会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逃,甚至忘了……”
“忘了彼此?”玄烬接过她的话,握着我的手却更紧了些,紧到指节发白,疼痛传来,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此刻的映像刻进灵魂深处,哪怕记忆消失。
“那又如何。”他转回头,对忘忧,也像是对着那片压境的苍白宣言,“总能再找到。”
忘忧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我们,嘴里嘀咕着“疯子”“不可理喻”。但金色眼瞳的凝视已如实质般压下,她打了个寒颤,猛地一跺脚。
“跟我来!算我倒霉!”
她像只受惊的紫色兔子,窜向花海深处。我们紧随其后,在飞速凋零的花径上狂奔。脚下不断传来细微的碎裂声,每一声都是一个梦境永恒的终结。
突然,忘忧急刹在一块不起眼的、布满青苔的巨石前。她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在石头上,口中念念有词。青苔褪去,巨石表面浮现出复杂古老的漩涡状纹路,中心一点漆黑,深不见底,散发出混乱的空间波动。
“跳进去!快!”她尖声催促,脸色因恐惧和施法而苍白。
苍白几乎已蔓延到脚后跟,冰冷的“无”的气息浸透脊背。
玄烬将我往怀里一带,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那漆黑的漩涡。
坠落的瞬间,恐怖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抢夺我的意识、我的情感、我的记忆。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在眼前爆炸又湮灭:
诛仙台上林昭绝望的泪眼。
竹屋里玄烬说“我带你改剧本”时暗涌的眸光。
更深处,甚至闪过我从未见过,却心悸无比的画面——玄烬跪在尸山血海中,抬头望天,眼神枯寂如万古寒潭……
剧烈的疼痛淹没了思考。
混乱中,我只记得死死攥住两样东西:
右手,是玄烬冰冷但坚定不曾松开的手。
左手,是忘忧给的那朵紫色小花,花瓣紧紧贴着手心,传递着微弱的、奇异的脉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我仿佛听见忘忧气急败坏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的喊声,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记住那朵花!还有……”
“房租……记得回来补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