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44:20

离开藏身的山洞后,赵无眠带着我们并未走平坦官道,而是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径、废弃古道行进。他显然对这片地域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最难被追踪的路线。一路上,他不断变换方向,有时甚至会绕行一大段冤枉路,以摆脱可能存在的窥视。

连续三天的跋涉,风餐露宿。玄烬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只是警戒着周围,他掌心被遮掩的纹身偶尔会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悸动,仿佛在感应着什么遥远的存在。我的体力恢复了不少,但神魂深处那种被掏空后的虚弱感仍在,需要时不时借助定魂珠来稳定心神。

赵无眠则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向导和守护者,始终走在最前方探路,处理掉偶尔遭遇的低阶妖兽或游荡邪祟,几乎不与我们多做交流。只有在短暂的休憩时,他才会取出那卷皮质地图,借着篝火或月光,反复确认着路线和忘川古渡可能出现的方位。

地图上显示,忘川并非一条具体的、固定于现世的河流。它更像是介于生死、虚实之间的一道“界限”或“概念”,其支流和影响会以各种形式投射在现世的某些特殊地点。而“忘川古渡”,便是其中一个较为稳定的、曾经被用作正式渡口的“投射节点”。

第四日黄昏,我们翻过一座弥漫着淡灰色雾气的低矮山丘。当站在山脊上,向下望去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没有奔腾的河水,没有喧嚣的码头。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死寂沉沉的……灰色雾海。

雾气浓得如同实质,缓缓翻滚涌动,却诡异得不发出一丝声响。雾海边缘,依稀可见一些扭曲枯萎、仿佛被吸干了所有色彩的怪树和嶙峋黑石的轮廓,更深处则完全被灰雾吞没,视线无法穿透。天空在这里也显得格外低垂压抑,是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不见日月星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着陈年的水汽、淡淡的腐朽,以及一种深入灵魂的、令人感到莫名怅惘和空虚的气息。仅仅站在雾海外围,就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疲惫,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记忆深处缓缓流失。

“这就是忘川古渡的外围,‘沉忆雾海’。”赵无眠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古渡的遗迹就在雾海深处。雾气本身没有直接攻击性,但会缓慢侵蚀生灵的记忆和存在感,待久了,会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最终化为雾海的一部分,成为新的‘记忆尘埃’。”

他取出三枚淡青色的药丸,自己服下一枚,将另外两枚递给我们:“含在舌下,不要吞服。这是‘忆守丹’,能暂时强化记忆锚点,抵抗雾海的侵蚀。但效果有限,我们必须在药效耗尽前找到古渡遗迹,并确认回廊入口是否开启。”

我们依言含住药丸,一股清凉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化开,直冲脑际,让人精神微微一振,那种莫名的空虚感也被驱散了些许。

踏入雾海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外界的风声、鸟鸣彻底消失,只剩下绝对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缓慢流动的灰色。脚下的地面松软湿滑,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苔藓状物质,踩上去悄无声息。雾气在身周流动,偶尔会凝聚成一些模糊的、一闪即逝的轮廓,像是人影,又像是建筑残影,但伸手去碰,又空空如也。

赵无眠走在最前,手中托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灯芯燃烧着豆大的、稳定的银白色火焰。这火焰似乎能稍稍驱散靠近的雾气,照亮前方数步的范围,并在我们经过的路径上,留下一条极其淡薄的、正在缓慢消散的银色光痕,作为返回时的标记。

“跟着光痕,不要东张西望,更不要去追逐或探究雾中出现的任何幻影。”他低声警告,“那些大多是沉沦于此的破碎记忆残片,或是雾海本身模拟的陷阱。一旦被吸引,心神失守,忆守丹也保不住你。”

我们依言而行,尽量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赵无眠的背影和那点银灯微光。然而,雾海的力量无孔不入。即使不刻意去看,那些模糊的轮廓、断续的低语(或许只是幻听)、以及心底不由自主翻涌起来的、或清晰或模糊的过往记忆片段,都在不断考验着意志力。

我看到了一些属于“江啾啾”(这个书中身份)的记忆碎片:仙界学堂的懵懂,初遇林昭时的心动,得知自己命运时的恐惧……也看到了更多属于“现实江啾啾”的混乱画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父母压抑的哭声,电脑屏幕映出的憔悴脸庞……

甚至,我还“感觉”到,雾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与我怀里的那朵紫蕴幽昙干花,以及玄烬掌心的纹身,产生着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共鸣。

玄烬走在我身侧,他的状态似乎比我更不稳定。尽管有布条遮掩,我仍能偶尔看到他左手不自觉地紧握,手臂肌肉紧绷。他的呼吸时而平稳,时而会变得短促沉重,眼神也比平日更加晦暗,似乎在竭力压制着什么。雾海的侵蚀,显然对他体内那不安分的“恶念镜”碎片造成了额外的刺激。

不知在雾海中行进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就在口中忆守丹的药力开始明显减弱,那股令人怅惘的空虚感再次隐隐袭来时,前方的银灯光芒照出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隐约可以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如同河滩般的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巨大的、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黑色礁石,以及一些半埋入灰白色砂砾中的、疑似朽烂船板或建筑构件的残骸。

而在空地中央,靠近那仿佛无尽灰雾“河面”的方向,静静地横着一艘船。

一艘破旧到几乎只剩下骨架的……小木舟。

舟身遍布裂纹和孔洞,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败的木色。没有桨,没有帆,甚至没有系缆绳的桩子。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搁浅在灰白色的“沙滩”上,一半浸在缓缓流淌的、近乎凝滞的灰色雾流中。

这就是忘川古渡?仅存的一艘破船?

赵无眠停下脚步,银灯的光芒将破船笼罩。他仔细打量着四周,尤其是那看似平静的灰色“河面”,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就是这里了。”他低声道,“古渡早已废弃,摆渡人也不知所踪。但这艘‘引魂舟’的残骸还在,说明这个节点尚未完全崩溃。”他指向小舟,“根据记载,当‘无尽回廊’的入口在此地附近开启时,这艘舟会有反应。我们需要检查一下。”

我们小心地靠近小舟。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它的破败和古老。舟身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符文。而当我的目光落在舟头时,心头猛地一跳。

那里,插着一支……笔?

一支看起来非常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毛笔,笔杆是暗红色的竹子,笔尖的狼毫已经干枯发硬。它就那么直直地插在船头的裂缝里,仿佛已经在那里矗立了千万年。

“这是……”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

“别动!”赵无眠和玄烬几乎同时出声制止。

赵无眠上前一步,挡在我和笔之间,眼神无比凝重:“‘判官笔’……传说中摆渡人用来记录渡者生平、裁定渡资的笔。它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他仔细感应着,“这支笔上,没有丝毫灵性波动,仿佛就是一支彻底死去的凡物。但这更不对劲。”

玄烬也盯着那支笔,眉头紧锁:“我感觉……很不好。这东西,让我想起净镜台那面‘映魂水镜’。”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那支笔,也不是来自雾海。

而是来自我们身后的来路!

那原本应该缓慢消散的银色光痕标记,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然后如同被无形橡皮擦抹去般,迅速消失!与此同时,周围的雾气仿佛受到了刺激,开始加速翻滚,并且颜色逐渐加深,从灰色向着一种不祥的暗沉色调转变!

“不好!”赵无眠脸色大变,“有什么东西在干扰雾海,抹去了我们的退路!而且雾气在‘活化’!”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那平静的灰色“河面”,也突然开始涌动!雾流加速,形成了一个个缓慢旋转的漩涡。从那些漩涡深处,隐隐传来了飘渺断续的歌声、哭泣声、呢喃声……无数混乱杂糅的声音,仿佛沉眠于忘川之底的无数记忆,正在被唤醒!

而更让我们心惊的是,那艘破旧的小木舟,竟然自己微微晃动了起来!

“咔嚓……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船体内部,想要破壳而出!

赵无眠当机立断,银灯光芒大盛,暂时撑开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他快速说道:“入口可能因外力干扰提前异动!但情况不对!这不是正常的开启征兆!我们可能触发了什么,或者……被什么东西引到了这里!”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我怀中的位置——那里,紫蕴幽昙的干花,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紫色光晕。

而玄烬,也闷哼一声,猛地扯掉了左手上的布条和药膏。掌心那暗银红色的镜面纹身,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烁着,并且那光芒……正与破旧小舟的晃动,以及灰色河面漩涡的旋转,产生着清晰的同步脉动!

“是‘恶念镜’碎片!”玄烬咬牙道,额角渗出冷汗,“它在主动共鸣……吸引这里的什么东西……或者……在唤醒什么东西!”

“唤醒什么?”我急问。

答案,很快便出现了。

那艘破旧小舟的船体中央,一块看似普通的木板,“啪”一声裂开。

一只苍白、枯瘦、指甲尖长的手,从裂缝中缓缓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

两只手扒住裂缝边缘,用力向两边撕扯!

“刺啦——!”

木屑纷飞中,一个身影,从船腹的黑暗中,缓缓坐起,然后……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古老、破烂渡夫短褂的身影,身形佝偻,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它的皮肤是一种死寂的灰白色,身上沾满了暗绿色的水藻和淤泥,散发着浓烈的、忘川水底特有的腐朽阴冷气息。

它站在小舟上,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映入我们眼帘的,不是人脸。

而是一面镶嵌在它颈项之上的、布满裂痕的、浑浊的……铜镜!

铜镜的镜面,正对着我们。

镜中,缓缓映出了我们三人惊愕的面容。

然后,那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镜中我们的倒影,齐齐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一模一样、诡异到极点的微笑。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生锈铁片在摩擦的声音,从那个“摆渡人”(或者说,镜傀)的胸腔位置,嗡嗡地传了出来:

“渡……资……”

“记忆……还是……灵魂?”

“或者……”

“镜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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