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11:47:17

周震霆的伤势见好,家里积攒的活计也多了起来。周王氏心疼儿子,许多事不敢让他沾手,便一股脑地压在了王秀兰和自己身上。加上担心儿子的病情,心里憋着一股火,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脾气愈发急躁。

这天,眼看家里的口粮见底,周王氏不得不拿出攒了许久的粮票和家用,准备去粮站买粮。她瞅了眼院子里干活的王秀兰,又扫了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的虞静酥一眼,最后没好气地冲虞静酥道:“你!跟我一起去粮站!拎点东西!别整天在家吃白食!”

王秀兰担忧地看了一眼女儿,想说什么,被周王氏一瞪,又咽了回去。

虞静酥默默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

她知道,周王氏这是心里不痛快,故意找由头撒气。不过看她最近“表现”尚可,或许还有点让她出去“见见世面”,再顺便干点苦力的意思。

粮站离大院不远,是一排红砖平房。窗口前排着不长的队伍,大多是各家来买粮的妇女和老人。

周王氏拉着脸,带着虞静酥排到队尾。

周围有人认识周王氏,打招呼道:“周家婶子,来买粮啊?听说周团长好些了?”

周王氏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死不了!”便不再搭理人。

那人讨了个没趣,也不再说话。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终于轮到周王氏。窗口后面坐着的粮站会计,正是刘莉莉的妈妈。她认出周王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道:“粮本,票。”

周王氏把粮本、钱和皱巴巴的粮票从窗口递进去。

刘莉莉妈妈漫不经心地接过,拨弄着算盘,报了个数,拿起秤杆,从后面的米袋里舀米倒入秤盘。

虞静酥个子矮,刚好能看到秤杆的尾部。她看到刘莉莉妈妈的手极其隐晦地用小拇指压了一下秤杆尾巴的绳子,那秤砣的位置随之微微一滑。

称出来的米,比票面该得的斤两,少了一点点。

虽然不多,但在这个粮食金贵的年代,每一粒米都至关重要。

周王氏显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盯着米袋,准备接米。

虞静酥轻轻扯了扯周王氏的衣角。

周王氏不耐烦地低头:“干啥?”

虞静酥踮起脚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奶奶,秤……不对。”

周王氏一愣,狐疑地看向秤杆。她不是特别懂秤,但经虞静酥一提醒,再看那秤砣的位置,确实有点歪。

刘莉莉妈妈见周王氏盯着秤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马上板起脸,声音拔高:“看什么看?多少就是多少!快点,后面还等着呢!”说着就要把米倒进周王氏带来的布口袋里。

“等一下!”周王氏这下疑心更重了,一把按住口袋口,瞪着刘莉莉妈妈,“你这秤准不准?我怎么看着不够数呢?”

刘莉莉妈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尖利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说我缺斤短两?!周家婶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秤是公家的秤,准得很!是你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吧!”

“放你娘的屁!”周王氏本来就是个炮仗性子,加上这几天憋着火,一点就着,“我还没老到那份上!你就是做了手脚!怪不得都说你们粮站油水厚,原来都是克扣我们老百姓的口粮抠出来的!”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刘莉莉妈妈气得脸通红,指着周王氏的鼻子骂,“你个老泼妇!自己家儿子不行了,就跑来找茬是吧?我看你就是穷疯了想来讹诈!”

“你说谁儿子不行了?!你说谁穷疯了?!”周王氏最听不得别人咒她儿子,尤其是拿她家的窘境说事,顿时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奶奶!”虞静酥赶紧扶住她。

周围排队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有的怀疑粮站,有的觉得周王氏无理取闹。

刘莉莉妈妈见周王氏气成这样,更加得意,叉着腰,唾沫横飞:“怎么?被我说中了?没理了就装晕?我告诉你,今天这米就这么多!爱要不要!不要滚蛋!后面的人上来!”

“你……你……”周王氏手指颤抖地指着刘莉莉妈妈,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白,呼吸变得急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猛地向后倒去!

“奶奶!”虞静酥惊叫一声,用力想撑住她,但她人小力薄,根本撑不住。

周围一阵惊呼,队伍瞬间乱了。

“哎呀!真晕了!”

“快!快掐人中!”

“赶紧送医院啊!”

刘莉莉妈妈也吓傻了,脸唰地白了,站在窗口后面不知所措。

虞静酥跪倒在周王氏身边,小脸紧绷,没有丝毫慌乱。她先是用力掐住周王氏的人中穴,然后迅速搭上她的手腕脉搏。

脉搏弦硬而数,跳动急促有力,是典型的急火攻心、肝阳上亢之象。加上她之前就嘴角起泡,肝火一直很旺。

“快!谁有凉水!”虞静酥抬头急声道。

旁边一个好心的婶子连忙把自己的水壶递过来。虞静酥接过,倒出一点凉水拍在周王氏的额头和脖颈两侧,帮她物理降温。

“林婶子!快回去!把我窗台下晒着的野菊花拿来!快!”虞静酥又对旁边一个认识的大院婶子喊道。她前几天晒的野菊花,本来是想留着给自己和母亲清热去火的,没想到这时派上了用场。

那婶子哎了一声,赶紧往周家跑。

“哎哟……哎哟……”周王氏在虞静酥的急救下,悠悠转醒,但依旧头晕目眩,胸口发闷,说不出完整的话。

刘莉莉妈妈见状,色厉内荏地喊道:“看……看吧!我就说她是装的!这不就醒了!”

虞静酥猛地抬头,目光冰冷地看向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奶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气的!这么多街坊邻居都看着呢!粮站的秤到底准不准,敢不敢现在就让街道办的人来重新校一遍?!”

刘莉莉妈妈被虞静酥那冷冽的眼神和话语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婶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小把干野菊花。

虞静酥接过野菊花,对旁边另一位婶子说:“王婶子,麻烦您去隔壁供销社要点白糖,小半勺就行,回头让我奶奶还您。”

那婶子哎了一声,赶紧去了。

虞静酥将野菊花快速揉碎,放入水壶盖里,又问人要了点热水冲开,一股淡淡的清香苦涩味弥漫开来。

去要白糖的婶子也很快回来了,捏了一小撮白糖给她。虞静酥将白糖放入菊花水里,小心地搅匀。

她扶起周王氏的头,轻声说:“奶奶,喝点水,慢点喝。”

周王氏晕晕乎乎地,就着虞静酥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菊花水。

一股清凉顺喉而下,胸口的憋闷和头脑的胀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

周围的人都屏息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一个五岁的小丫头,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掐人中、号脉、叫人、泡药茶……做得有条不紊,简直像个经验丰富的小郎中!

喝了半盏菊花水,周王氏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呼吸也平稳下来。她靠在虞静酥瘦小的肩膀上,看着这个她一直看不顺眼的小孙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刘莉莉妈妈在窗口后面,脸色灰白,彻底不敢吱声了。

粮站负责人闻讯赶来,连连道歉,亲自重新给周王氏称了米,分量足足的,还多赔了一小把,说是压惊。

周王氏在众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狠狠瞪了面如死灰的刘莉莉妈妈一眼,却也没力气再骂了。

她让虞静酥拎着多出来的一小把米,自己扶着腰,慢慢地往家走。

走出粮站一段距离,周围没人了,周王氏才停下脚步,看着身边拎着米袋的虞静酥,语气极其别扭地问:

“……那野菊花……真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