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12:34:59

第十章 灯下

回到小院时,最后一抹霞光正恋恋不舍地吻别山脊。秦猛卸下肩上沉甸甸的背篓,粮食、盐块和那块肥厚的五花肉被稳妥地安置在墙角。他的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那是归家后才有的姿态。

林晚则像只忙碌的小雀,小心地将空罐子和新买的物什归置好,又将那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桂花糕郑重放在木桌中央。

“秦大哥,你歇会儿,我这就做饭!”少年话音里还带着集市归来的轻快,转身便麻利地生火淘米。

秦猛低低“嗯”了一声,却没闲着。他提起水桶去院中打水,清冽的井水哗哗注入缸中;又将劈好的柴火抱进灶间,整齐码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两人各司其职,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忙碌却和谐的声响——淘米的水声、柴火噼啪声、还有偶尔相视时无声的笑意。

晚饭是香喷喷的白米饭和蒜苗炒肉片。肉香混合着锅气,在温暖的灶间缠绕不去。林晚将炒得油亮的肉片大半拨到秦猛碗里,自己只夹了几片青翠的蒜苗。

“你吃。”秦猛看着碗里堆起的肉,眉头微蹙,用筷子夹起最肥厚的几片,不由分说地放回林晚碗中,“正长身子。”他的动作带着猎户特有的不容拒绝,语气却平淡自然。

林晚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肉片,心里暖融融的,没再推辞,低头小口吃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饭后,林晚抢着洗了碗。待他擦干手回到屋里,发现秦猛已经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拿出了那双磨损严重的旧鞋和今天新买的千层底,正低头比划着。

“秦大哥,说好了我来帮你纳鞋底的!”林晚连忙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东西,语气带着几分坚持,“你白日里辛苦,这点活儿我能做。”

秦猛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眼神清澈,带着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认真。他没有再坚持,只是将针线箩筐往林晚那边推了推,自己则拿起猎刀和磨刀石,坐在了桌子的另一侧。

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晚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以及磨刀石有节奏地擦过刀刃的沙沙声。

纳鞋底是个费劲的活儿。林晚毕竟力气小,每扎一针都要使足力气,不一会儿鼻尖就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抿着唇,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

秦猛偶尔停下磨刀的动作,抬眼看向对面。灯光下,林晚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认真的侧影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圈柔软的光晕,竟让这间简陋的屋子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馨。

他想起集市上林晚灵巧地招呼客人时的模样,想起他数着铜钱时发亮的眼睛,又看着此刻灯下为自己纳鞋底的专注模样……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漫过他常年冰封的心田。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当林晚终于将最后一线牢牢打好结,用力咬断麻线时,他举起那只纳好的、厚实平整的鞋底,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秦大哥,你看!好了!”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却满是欢欣。

秦猛放下猎刀,接过那只还带着林晚手心温度的鞋底。粗粝的指腹缓缓抚过上面不太整齐的针脚,每一针都仿佛缝进了少年的心意。这比他穿过任何一双鞋的底子都要柔软,也更要沉重——因为它承载的,是一份他从未奢望过的关怀。

“……很好。”秦猛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林晚,里面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辛苦你了。”

林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忙低下头拿起另一只鞋:“不辛苦,另一只很快……”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秦猛忽然伸出了手,不是去接那只鞋,而是越过小小的炕桌,带着一丝迟疑,最终却坚定地、轻轻地落在了林晚的头顶。

那只大手温暖而干燥,掌心布满了厚茧,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一般,揉了揉林晚柔软的发丝。

“很晚了,这只明天再弄。”秦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林晚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语调,“先去睡。”

林晚整个人都僵住了。头顶传来的触感如此清晰,带着不容忽视的温热和力量感。一股热流仿佛从那接触点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心跳骤停了一瞬,随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脸颊、耳朵、甚至脖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绯红。

他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站起身,连眼神都不敢与秦猛对视,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那……那秦大哥你也早点歇着!”便像只受惊的兔子,同手同脚地冲回了自己那间小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林晚大口喘着气,还能清晰地感觉到头顶那残留的、霸道占据所有感官的触感和温度。黑暗中,他的心依然狂跳不止,脸上火烧火燎。

而外间,秦猛依旧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良久,才缓缓收回。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碰过林晚发梢的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蓬松的触感。油灯的光芒跳跃着,映亮了他向来冷硬的面容上,那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名为“无措”与“温柔”的弧度。

夜,深了。灯花轻轻爆了一下,屋里屋外,两颗心,都因为这不经意间的触碰,而泛起了再也无法平静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