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咬着牙，手腕因为长时间的悬空而微微颤抖。墨汁在纸上晕开，写出的“永”字，差强人意。
“太浮躁。”李桂林走过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李凡的脚踝，“下盘不稳，根基不牢。你心里在想什么？是想着周胜男今天没跟你说话，还是在怨恨我剥夺了你的暑假？”
李凡浑身一僵，不敢答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桂林蹲下身，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丝罕见的温情。
他拿起李凡写废的那张纸，指着那个“永”字，缓缓道：“先祖耕读传家。我第一次拿毛笔，比你还小。两年就能写出一手端庄的小楷。毛笔字一种东西，叫‘风骨’。那是读再多现代书、挣再多钱都买不来的底气。”
“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钱会贬值，权会更迭，唯有‘德’与‘才’，是刻在骨子里，谁也拿不走的护身符。”李桂林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未来。
“我不想你将来变成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也不想你变成一个唯唯诺诺的懦夫。我要你‘立德’。”
“立德”二字，重逾千斤。
从那天起，李桂林的“德育”课程变得愈发严苛，且不拘一格。
他教李凡“仁”。
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带着李凡去食堂帮周珍刷碗。
“所谓的仁，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感同身受的尊重。”李桂林让李凡把手伸进油污的洗碗水里，“你干妈靠这个养活一家人，你若不努力，将来也得靠出卖苦力生存。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富贵。”
他教李凡“勇”。
不是匹夫之勇，而是“知耻而后勇”。
他教李凡“礼”。
在云梦中学，李凡虽然是“李老师”的儿子，却从不享有特权。相反，李桂林要求他必须对每一个老师毕恭毕敬，对每一个同学谦逊有加。
“所谓的贵族，不是你家里有多少钱，而是你骨子里的教养。”李桂林常常告诫他，“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李家门风的底蕴。”
这种“立德”教育，像是一把锋利的刻刀，在李凡那块原本粗糙的璞玉上，一刀一刀地雕刻着。
痛苦是必然的。
李凡常常在深夜里，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腕，一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他的心里，开始生出一种朦胧的、名为“追求”的东西。
而这一切的渴望，都化作了他笔下越来越遒劲有力的笔画，和口中越来越纯正流利的英语。
李凡成长的这个年纪，李桂林成功地在他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卓越”的种子，并用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和锐意进取的思想，作为浇灌的养料。
云梦中学的实验楼，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式建筑。
这里的很多仪器，都是李桂林年轻时甚至更早年代留下的“文物”，在现代化的实验室里，它们显得笨重而粗糙。
但这正是李桂林想要的。
“现在的学生，太依赖现成的设备。”李桂林手里拿着一块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台老式显微镜的铜制镜筒，“一个按钮下去，画面就出来了，他们只看到了结果，却不懂得原理。这种‘黑箱’操作，开不了智，只能养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