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如约而至。
鹤熙再次来到绿源星时,天空已是墨蓝丝绒上悬着一轮银盘。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晨露山谷浸染成一片朦胧而清晰的银白世界。树影婆娑,溪流粼粼,连空气似乎都带着清冽的微光。
林恩早已在小店后院等候,石桌上备好了清茶和几样简单的茶点。他换了一身素色的宽松衣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看到鹤熙,他笑着招手:“银星小姐,来得正好,月华最盛的时候还没到,我们先喝点茶。”
“今晚月色确实极好。”鹤熙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周围。她的感知全面展开,与“静谧帷幕”的监控系统无缝连接。数据显示,自上次“涟漪探测”被干扰后,外部异常活动明显减少,但并非消失,而是转为更加低频、更加难以捉摸的模式。山谷内一切平静,林恩的场域稳定,与天上满月的引力波动和辐射变化形成一种极其微弱但流畅的共振——仿佛他本身就是这月夜自然韵律的一部分。
“我按你说的,观察了那几种草药。”林恩抿了口茶,指向后院一角用竹篱隔开的小药圃,“‘银叶薄荷’、‘月光莲’、‘定魂草’,还有那丛‘夜合香’。连续观察了三个满月周期,发现确实有点规律。”
他详细描述起来:银叶薄荷在月圆之夜前夕,叶片背面的银色绒毛会格外密集,清晨采摘时,其清凉醒神的效力最强;月光莲则是在月升中天、月光直射时,莲心会渗出极细微的、带有淡蓝光泽的凝露,这凝露单独收集,对缓解燥热心悸有奇效;定魂草则相反,需在月落前、月光最弱时采摘其根部,此时其宁神定惊的药性最醇厚;至于夜合香,它的花苞只在满月当夜子时完全绽放,香气最浓,但采摘却要等到月华开始西斜、花瓣将合未合之时,此时香气内敛,制成香囊药效最持久温和。
林恩的描述细致入微,充满了对植物生命节律的尊重和观察的乐趣。鹤熙一边听,一边快速在意识中建立模型,将这些观察与植物生理学、月相引力对植物水分及物质运输的影响、特定波长的月光可能激发的光化学反应等理论进行比对。大部分现象都能找到合理的科学解释边缘,但总有一些细节——比如月光莲凝露的淡蓝光泽、定魂草药性随月光强弱变化的精确转折点——超出了常规理论的预测范围,仿佛这些植物在林恩长期存在的“场”影响下,进化出了更加精微、更加“主动”地利用月相能量的能力。
“你的观察非常敏锐。”鹤熙由衷赞叹,这不仅仅是恭维,“这些规律,如果经过系统验证和量化,对草药学将是重要的补充。尤其是不同药草对月相响应的时间窗口差异,这或许涉及到更深层的、不同植物生物钟与天体周期同步机制的差异。”
林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闲着没事,看着玩。真要变成科学,还得靠银星小姐你这样专业的人去研究。”他顿了顿,望向药圃,“不过,我总觉得,这些草药不只是被动地‘响应’月光。它们好像……也在‘等待’和‘选择’最合适的时机,来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就像人一样,在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状态和用处。”
“等待”与“选择”…… 鹤熙捕捉到这两个词。这暗示着某种程度的自主性或目的性,即使极其微弱。这与她对林恩能力的猜想不谋而合——他周围的生态,乃至物质,似乎都在他那无形“和谐场”的影响下,趋向更“优化”、更“恰当”的状态,甚至表现出某种适应性“智能”。
月渐中天,光华愈盛。林恩起身:“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去采点‘月光莲’的凝露?这时候正好。”
两人来到药圃边的小水池旁。几株月光莲静静浮在水面,莲心在皎洁月光的直射下,果然开始渗出点点极其细微、泛着淡蓝微光的液珠,在月光下宛如最精致的宝石。
林恩的动作轻缓而稳定,用特制的、边缘极薄的玉片,小心翼翼地刮取莲心凝露,滴入早已准备好的、用星尘泥烧制的微型净瓶中。他的神情专注,呼吸仿佛都与月光流淌的节奏同步。鹤熙在一旁静静观察、记录,同时严密监控着周围环境的任何变化。
一切顺利。凝露收集完毕,林恩又根据他观察的时间窗口,采集了少许银叶薄荷的嫩尖和定魂草的根须样本。整个过程平和宁静,只有夜虫低鸣、微风拂叶、以及偶尔的水滴轻响。
然而,就在林恩结束采集,直起身,对着圆满的银月轻轻舒了口气的瞬间,鹤熙的监控系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异常的信号!
不是来自林恩,也不是来自山谷内部。而是来自遥远的、月光照射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来自月球本身(绿源星的卫星)与林恩之间,那条被月光照亮的、无形的“光路”上!
一段极其短暂、强度极低、但结构异常复杂精密的“信息弦”被检测到!它并非搭载在光子上,而是仿佛以月光为载体,沿着光路“滑”了过来,在林恩身边极其短暂地“缠绕”了一下,然后迅速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这“信息弦”的编码方式,与之前宇宙射线中检测到的异常调制信号、以及引发林恩场域爆发时星辰回响中的编码,属于同一体系,但更加精炼、更加“个性化”,仿佛是一次定向的、极其谨慎的“投递”或“接触尝试”!
目标,显然是林恩!
鹤熙的心脏瞬间收紧。对方没有强攻帷幕,也没有广撒网式的探测,而是利用了满月这个特殊的“媒介”和“时机”,利用月光这种最自然、最难以完全屏蔽的能量载体,进行了这次精妙的、近乎“艺术”的定向信息投送!
“静谧帷幕”对常规能量和信息渗透有极强防护,但对于这种深度模拟自然现象、以宇宙基础力(光)为载体、且强度低到近乎背景噪音的“信息弦”,其过滤和扰断效果出现了短暂的、微小的漏洞!
林恩似乎毫无察觉,他只是眯着眼看了看月亮,随口道:“今晚的月亮,感觉特别亮,特别……干净。”
干净?鹤熙心中警铃大作。林恩那敏锐的、常常能触及事物本质的“感觉”,是否捕捉到了那“信息弦”带来的某种极其微妙的“纯净”或“有序”的信息特质?还是说,这仅仅是月光本身的感受?
“确实很干净。”鹤熙附和道,语气平静,但意识中已向天基计算中枢和帷幕控制系统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和追踪指令。“立刻分析截获的‘信息弦’残留数据!逆向追踪其月光载体的路径,锁定可能的发射源或调制点!全面检查‘静谧帷幕’在月光频段的防护算法,立刻升级!”
指令在瞬间得到执行。然而,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信息弦”消散得极其彻底,追踪路径在延伸到月球轨道附近时,信号特征迅速弥散,仿佛融入了自然的月球反射光谱中,难以分辨。发射源无法精确定位,可能来自月球背面,可能来自月球轨道上的某个隐蔽点,甚至可能来自更遥远的、以月球为“中继站”的深空。
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次展示。对方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保护他,你的防御很出色,但我有我的方法,有我的耐心。而我对他的“兴趣”,不会因为你的阻隔而消失。
鹤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柱升起,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冰冷的斗志。很好,暗处的对手,你终于更清晰地露出了獠牙(或者说,伸出了触须)。那么,游戏升级了。
她面上不露分毫,甚至顺着林恩的话,将话题引向了月光对不同文明神话和科学认知的影响,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回到了石桌旁。
后续的时光在看似平和的品茶与探讨中度过。鹤熙高度戒备,但再也没有检测到第二次“信息弦”或任何其他异常。对方似乎只是“投石问路”,或者仅仅是为了传递某个极其简单的“信号”。
夜深,月影西斜。鹤熙带着采集的草药样本和沉重的心情告辞。林恩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个小香囊:“这里面是之前晒制的‘夜合香’和一些安神的干草,味道清淡,希望对你那位失眠的朋友有帮助。酸果酒也封了一小坛给你,不过还得再放些日子。”
“多谢。”鹤熙接过,指尖触及香囊柔软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林恩指尖的温度和那份纯粹的善意。这份善意,与来自深空的冰冷窥视和精妙算计,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返回天城的路上,鹤熙闭目沉思。对手的策略变了,变得更加隐蔽、更加巧妙,也更难防范。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得到”或“破坏”林恩,而是倾向于长期的、渐进式的观察和……某种意义上的“沟通”尝试?那“信息弦”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标记?传递信息?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接测试?
她必须调整策略。单纯的“遮蔽”和“防御”已经不够了。她需要更主动地去理解对手,预测其行为,甚至……在必要时,进行有限度的、隐蔽的反制。
“启动‘溯源’计划第二阶段。” 她在意识中向自己的核心研究团队(极度精简且绝对可靠)下达指令。“集中资源,解析月光‘信息弦’编码,尝试建立其与已知(及理论)高维信息模型的映射关系。同时,秘密调动部分天基武器平台及侦察单元,对绿源星卫星(月球)及其轨道空间,进行最高级别的隐蔽扫描和监控,寻找任何非自然结构或能量节点。权限等级:天基王直接授权,对凯莎女王进行最低限度报备。”
她必须弄清楚,对手是通过什么手段,以月球为基点进行操作的。是早已潜伏的设施?是临时投放的微观探测器?还是某种超越物质实体的纯能量或信息投影?
同时,她对林恩的保护也需要升级。“静谧帷幕”需要针对月光等自然载体进行算法强化。或许,还应该考虑在更外围建立一道无形的“预警线”,任何非常规的、指向山谷的深层信息或能量活动,无论多么隐蔽,都要提前预警。
思考间,穿梭机已抵达天城。鹤熙没有休息,直接前往实验室。她拿起林恩送的香囊,放在鼻尖轻嗅。淡雅宁神的香气萦绕,带着山谷月夜的清冷与草木的生机。
林恩,你身上究竟连接着什么?那些来自深空的存在,又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她凝视着香囊,眼中神色复杂。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也不会让他们带走你。这片星空下的宁静,不该被冰冷的算计和未知的贪婪所打破。
她将香囊小心收起,转身面对庞大的数据星图,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遥远的深空,冰冷的日志再次更新:
【月光载波‘信息弦’投递尝试。确认变量‘林恩’接收(被动)。确认守护者‘鹤熙’高度警戒并升级防御。】
【变量对‘信息弦’反应:无意识场域轻微共鸣,无排斥反应。初步兼容性测试通过。】
【守护者反应分析:防御性升级,加强主动侦查倾向。威胁评估:守护者具备较高技术实力与坚定意志,将成为长期干扰因素。】
【新指令:暂停直接信息投递,避免过度刺激守护者。转为长期环境浸润与间接引导模式。利用变量自身日常生活与自然节律,缓慢增强其与‘源协议’的背景共鸣。优先引导其对‘秩序’、‘和谐’、‘万物互联’等概念的深度感知与实践。】
【‘收割’时间表:无限期延长。当前阶段目标:确保变量稳定成长,逐步加深连接,等待其意识产生‘自发觉醒’倾向。同时,持续收集守护者‘鹤熙’情报,寻找其防御体系弱点或可乘之机。】
月华流转,照耀着宁静的山谷与冰冷的数据深渊。一方在浑然不觉中,生活、感受、创造着微小而真实的“和谐”;另一方在高度警戒下,守护、分析、筹划着无声而激烈的攻防;而遥远的第三只眼,则带着难以揣度的目的,将目光投向这凡俗与超凡交织的奇点,编织着跨越光年的耐心图谋。
命运的弦,绷得更紧,奏响的旋律,也越发幽深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