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二十五分。
市图书馆三楼,学术讨论室外。
苏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摊开一本《欧洲文艺复兴艺术》,但视线不时瞟向讨论室的门。
玻璃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左边是陆沉舟——照片上见过,但真人更有冲击力。二十五岁,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坐姿笔直。她面前摆着录音笔、笔记本、还有一个文件夹。
右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神飘忽,手指不停地绞在一起。这就是那个“前玩家”,张明远,三年前因精神问题住院,最近才出院。
苏弈戴上无线耳机,里面传来林弦的声音:
“我已接管图书馆Wi-Fi,可以听到讨论室里的声音。另外,陆沉舟的录音笔信号也被我截获了,实时转译文字。”
“好。”苏弈低声说。
一点半整。
讨论室里,陆沉舟按下录音键:“张先生,感谢您接受采访。我们继续上次的话题——三年前,您完成了‘镜湖’游戏的哪个命题?”
张明远的声音颤抖:“命题……命题#309。内容是……是在一周内,让目标人物‘自愿’签署一份对自己不利的协议,不能使用欺骗或威胁。”
“您完成了?”
“完成了……”张明远低下头,“我让我的亲弟弟,签了一份放弃遗产继承权的声明。他当时不知道后果,以为只是普通文件……”
“然后呢?”
“然后我获得了500积分。可以兑换……兑换一个愿望。”张明远的声音更低了,“我想要钱。很多钱。系统说可以,但需要我完成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张明远突然抱住头:“我不能说……协议规定……说了会……”
“张先生,冷静。”陆沉舟的声音依然平稳,“您已经退出了游戏,协议不再约束您。而且,我是记者,会保护您的隐私。”
苏弈在门外听着。
命题#309,让亲人签署不利协议。典型的“人性测试”。
而附加条件……可能是更黑暗的东西。
张明远深呼吸几次,终于说:“附加条件是……我必须‘处理掉’协议原件。不是销毁,是确保它被用在……用在某个法律程序中,让我弟弟真的失去继承权。”
陆沉舟的笔停了:“您照做了?”
“……做了。”张明远的声音像在哭泣,“我把协议交给了家族律师。后来……后来我弟弟知道了,和我断绝关系。我父母也……然后我就……崩溃了。”
讨论室里沉默了很久。
耳机里,林弦的声音传来:“情绪波动值87%,接近临界点。建议陆沉舟暂停采访,但她似乎不打算停。”
果然,陆沉舟继续问:“张先生,您认为‘镜湖’游戏的本质是什么?”
“是……是陷阱。”张明远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清醒了一瞬,“它先给你甜头,让你觉得可以掌控一切。然后慢慢把你引到悬崖边,最后推下去。那些命题……都是在测试你的道德底线在哪里。一旦你跨过去一次,就再也回不来了。”
“您知道游戏的运营者是谁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不在乎玩家死活。我们只是……实验品。”
“最后一个问题。”陆沉舟合上笔记本,“如果您有机会警告其他玩家,您会说什么?”
张明远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快逃。离那个湖远一点。湖底……没有倒影,只有深渊。”
采访结束了。
陆沉舟关掉录音笔,扶张明远站起来。两人走出讨论室。
苏弈低头看书,用余光观察。
陆沉舟把张明远送到电梯口,说了几句话,然后返回。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表情凝重。
苏弈合上书,走过去。
“打扰一下。”他说。
陆沉舟转身,眼神警惕:“你是?”
“我叫苏弈,艺术系学生。”苏弈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刚才无意中听到你们的谈话……关于‘镜湖’游戏?”
陆沉舟的眼神瞬间锐利:“你听到了多少?”
“足够多。”苏弈说,“而且,我也在调查这个游戏。”
“为什么?”
“我父亲四年前失踪,和这个游戏有关。”苏弈直接说,“他叫苏哲,逻辑学教授。你父亲是陆远山记者,对吧?十二年前‘意外’身亡。”
陆沉舟的表情变了。
她盯着苏弈,五秒后,说:“换个地方说话。”
他们走到图书馆顶层的露天平台,这里平时没人。
关上门,陆沉舟直接问:“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事?”
“我调查过所有在调查‘镜湖’的人。”苏弈说,“你是最执着的一个。”
“你也玩游戏?”
“不。”苏弈摇头,“我只是想找到父亲失踪的真相。”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相。
陆沉舟靠在栏杆上,风吹动她的短发:“你父亲苏哲教授……我查档案时见过这个名字。他参与过某个社会学研究项目,后来项目终止,他也失踪了。”
“你知道那个项目的代号吗?”
“……镜湖。”陆沉舟说,“但我查不到细节,所有相关资料都被加密或销毁了。”
苏弈看着她:“你父亲呢?他的死真的只是‘意外’?”
陆沉舟沉默了。
她的手指握紧栏杆,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说:“我父亲死前三个月,开始调查一系列‘天才少年失踪案’。那些孩子都有共同点:智商极高,在某些领域有惊人天赋,然后突然……消失。没有绑架,没有谋杀,就像自愿人间蒸发。”
“他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每个孩子失踪前,都接触过某种‘智力挑战’或‘解谜游戏’。”陆沉舟说,“他怀疑有一个组织在系统性地……收集天才。但没等查清楚,他就‘车祸’死了。肇事司机酒驾,认罪很快,案子三天就结了。”
她顿了顿:“我长大后成为记者,重启调查。然后发现了‘镜湖’游戏。那些失踪孩子的特征,和高级玩家的特征……高度重合。”
苏弈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父亲笔记里提到的“天赋筛选”,陆沉舟父亲的调查……对上了。
“你认为‘镜湖’在收集天才?”他问。
“不止收集。”陆沉舟说,“是在……培养,或者改造。那些命题,那些奖励,那些‘愿望’——都是在塑造玩家的思维模式和价值观。最后,把他们变成……某种符合系统需求的样子。”
“然后呢?变成那样之后?”
“我不知道。”陆沉舟摇头,“这也是我在查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游戏背后的人,图谋很大。”
苏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在权衡。
陆沉舟是理想的盟友:有调查能力,有正义感,目标一致(揭露真相),而且已经掌握了大量线索。
但她的性格也有风险——道德感太强,可能无法接受苏弈某些“必要之恶”的手段。
需要试探。
“如果我告诉你,”苏弈说,“我可能有办法接触到游戏的核心系统,但需要做一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事。你会怎么做?”
陆沉舟盯着他:“什么样的灰色地带?”
“比如,利用游戏规则漏洞获取信息。比如,和某些危险的玩家周旋。比如……暂时不公开某些真相,以免打草惊蛇。”
“为了什么目的?”
“为了最终摧毁这个游戏。”苏弈说。
陆沉舟的眉头皱起。
她在思考。
苏弈能看到她内心的挣扎:记者的本能是立刻公开一切,但调查者的理性告诉她,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贸然曝光只会让自己消失。
“我需要证据。”最后,她说,“如果你真有办法接触核心,我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个游戏的危害性。”
“然后你会公开?”
“不。”陆沉舟说,“我会等到能一击致命的时候。我父亲就是太早曝光了碎片信息,才被灭口。”
苏弈松了口气。
她比想象中更务实。
“我可以给你证据。”他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苏弈正要回答,耳机里突然传来林弦急促的声音:
“苏弈,陆沉舟的录音笔有异常!我刚才分析信号,发现除了音频传输,还有另一个加密信号在发送实时定位!她在被跟踪!”
苏弈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看着陆沉舟:“你的录音笔,谁给的?”
“我自己买的,怎么了?”
“检查一下。”
陆沉舟拿出录音笔,仔细查看。在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凸起,不仔细看以为是螺丝。
“这不是原装的。”苏弈说,“这是定位追踪器。有人在通过它监控你的位置。”
陆沉舟的脸色白了:“不可能……我每次采访前都会检查设备……”
“对方很专业。”苏弈说,“而且,可能已经知道你在这里见了我。”
话音刚落。
图书馆的火灾警报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回荡在整个建筑里。
“怎么回事?”陆沉舟问。
苏弈快步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
楼下,人群开始从图书馆涌出。但有几个穿黑色夹克的人,逆着人流往里走。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这个平台。
“我们被包围了。”苏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