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分。
学校后门的旧书店开在一栋老建筑的一楼,门面很小,招牌的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勉强能认出“知渊书店”四个字。
苏弈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过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这边。”
声音从最里面的角落传来。
苏弈走过去,看到漏洞猎人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桌旁,桌上摊着几本厚重的书——《数理逻辑导论》《法律解释学》《游戏设计心理学》。
他今天换了件连帽卫衣,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弈坐下,没有说话。
漏洞猎人推过来一杯茶:“放心,没下毒。我只是觉得,面对面谈话比在系统里发私信更有趣。”
“你怎么确定我会来?”苏弈问。
“因为你需要我。”漏洞猎人笑了,“你需要一个能看懂系统规则底层逻辑的人。林弦擅长数据分析,陆沉舟擅长调查,夏朵擅长表演……但他们都不擅长‘规则的规则’。而我擅长。”
他直接说出了所有人的名字。
苏弈的眼神没变,但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别紧张,我没恶意。”漏洞猎人喝了口茶,“我调查你,就像你调查我一样,是基本操作。而且我的调查结果很有趣——苏弈,艺术系学生,父亲苏哲是‘镜湖’早期研究员,四年前失踪。你继承了他的某个遗物,然后被卷入了游戏。”
他顿了顿:“但最有趣的是,你不是玩家。你是主办者。”
空气凝固了。
旧书店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几秒,苏弈才开口:“证据?”
“三个。”漏洞猎人竖起手指,“第一,你发布的七个测试命题,表面是筛网,实则是‘主办者视角’的观察——你在看玩家如何反应。第二,你私信我的命题#009,能精确安排咖啡馆的戏,说明你知道收藏家的行动计划,这只有主办者或内鬼能做到。第三……”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份文件。
是“镜湖”系统的规则库截图,其中一条被标红:
【规则3.1.7:主办者发布命题时,系统会记录其登录设备的唯一硬件编码。该编码与主办者身份绑定。】
“我逆向分析了最近一个月所有命题的发布记录。”漏洞猎人说,“发现一个新出现的硬件编码,首次出现时间是你十八岁生日那天。之后所有测试命题,包括命题#009,都来自这个编码。”
他把平板转向苏弈:“这个编码对应的设备,现在就在你身上,对吧?那部黑色手机。”
苏弈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沉默了。
他低估了漏洞猎人的能力。这个人不仅能钻规则漏洞,还能反向工程系统本身。
“你想做什么?”苏弈问。
“交易。”漏洞猎人说,“我帮你对付收藏家,帮你保护你姑姑和陆沉舟,甚至帮你应对园丁。作为交换,我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我要‘镜湖’系统所有未公开的规则文档,包括历史版本和废弃条款。”
“为什么?”
“因为有趣。”漏洞猎人的眼睛在发光,“规则就像法律,而法律都有漏洞。找到那些漏洞,理解系统设计者的原始意图……这比玩游戏本身更有趣。”
“第二呢?”
“第二,我要一个‘特权’。”他说,“在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发布一个自创命题,不需要经过常规审核,只要不违反三条铁律就行。”
这个要求很大胆。自创命题权是高级主办者的权限。
“你能用它做什么?”苏弈问。
“测试我的理论。”漏洞猎人说,“比如,我想测试‘如果命题本身就是一个悖论,系统会如何处理’。或者,‘如果命题要求玩家违反另一条规则,但奖励足够高,玩家会怎么选’。这些都是纯粹的实验,没有恶意。”
“可能引发混乱。”
“可控的混乱。”漏洞猎人纠正,“而且,如果你担心,可以给我设定限制——比如命题必须先给你审核,或者只能在特定玩家范围内测试。”
苏弈思考着。这个要求风险很高,但漏洞猎人的价值也极高。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规则缝隙,这在对抗收藏家和系统本身时可能是关键。
“第三呢?”
“第三……”漏洞猎人停顿了一下,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如果有一天,你要终结这个游戏,我要参与决策。不是执行,是决策——关于如何终结,以什么方式,留下什么,销毁什么。”
这个要求出乎苏弈的意料。
“为什么?”
“因为‘镜湖’运行了一百年,积累了海量的人类行为数据和社会实验成果。”漏洞猎人说,“直接摧毁太浪费了。也许……可以把它变成别的东西。一个开放的研究平台,或者一个纯粹的智力游戏,去掉那些黑暗的部分。”
他看着苏弈:“你父亲苏哲教授,当年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但他失败了。我想看看,我们能不能用不同的方法成功。”
苏弈沉默了很久。
旧书店里,时间好像变慢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远处街道的车声,能听到漏洞猎人平缓的呼吸。
这个人,和夏朵不同,和林弦不同,和陆沉舟也不同。
他既不为正义,也不为刺激,甚至不为利益。
他为的是……理解。
理解系统的本质,理解规则的边界,理解人性在规则下的可能性。
这是一种纯粹的求知欲,近乎哲学。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弈最后说。
“可以。”漏洞猎人点头,“但在那之前,我可以先提供一些帮助——关于如何保护你姑姑。”
他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是西山清风峡的详细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多个红点。
“我查了植物园的管理记录,发现下周有三所学校同时组织郊游,时间重叠。收藏家如果想制造‘意外’,很可能利用人群混乱。”他指着其中一个红点,“这里是栈道最窄处,但也是视觉盲区——从观景台看不到这里。如果陆沉舟在观景台,会错过关键位置。”
苏弈仔细看地图。确实,那里有个弯道。
“所以需要第二个人。”漏洞猎人说,“在栈道下方的小路上。那里平时封闭,但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进去。如果有人在那里,可以提前看到异常,并用激光笔向观景台发信号。”
“谁去?”
“我。”漏洞猎人说,“我对西山很熟,小时候经常去探险。而且我长得普通,混在游客里没人注意。”
他顿了顿:“当然,这算是我预付的诚意。无论你最终是否答应交易,我都会做这件事。因为……”
他笑了:“保护一个无辜的老师,这符合我的道德准则。而对抗收藏家那种滥用规则的家伙,这符合我的美学。”
苏弈看着他,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人。
不修边幅的外表下,是一套完整、自洽、且坚固的价值体系。
这种人,一旦成为盟友,会极其可靠。一旦成为敌人,会极其麻烦。
“好。”苏弈说,“我答应交易。但三个条件都有附加条款,需要细化。”
“当然。”漏洞猎人伸出手,“合作愉快。”
苏弈握住。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颤抖。
离开旧书店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弈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动了。
林弦的消息:
【紧急情况。陆沉舟刚才联系我,说她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是她父亲陆远山死亡现场的几张新照片——之前警方档案里没有的。信上说:‘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西山清风峡见。单独来。’】
苏弈的脚步停住了。
陷阱。
明目张胆的陷阱。
但以陆沉舟的性格,一定会去。
他立刻回复:
【查寄信人。监控陆沉舟的所有通讯。另外,联系夏朵,告诉她计划有变——明天下午,她要演一场新戏。】
发送。
然后,他抬头看向夜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山雨欲来。
而他的网,还要织得更快,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