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06:25:45

周五,林小溪请了病假。

这是她入职以来的第一次请假。HR系统里,请假理由一栏,她只填了两个字:“不适。”

公寓里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她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睛有些肿,干涩发疼。昨晚回来后,她几乎一夜没睡。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疲惫,和大脑皮层过度活跃后的钝痛。

“沈泽就是临渊。”

这个认知,像一枚深深嵌入血肉的子弹,取不出来,只能带着它,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绵密的疼。

愤怒和委屈的高潮已经过去,此刻沉淀下来的是更复杂的情绪。她回想昨晚沈泽的解释——家里的公司出事,焦头烂额;发现她是“溪风”后的震惊与犹豫;想找一个“更好的时机”……

理智上,她似乎能理解一部分。一个背负着整个公司压力的人,在私人时间逃避进游戏,遇到一个合拍的队友,发展出一段线上的情愫。当这段情愫意外撞进现实,且对方成为自己的下属时,那种错愕和谨慎,似乎也情有可原。

但情感上,她无法接受。

理解不等于原谅。他选择隐瞒,本质上是一种不信任,也是一种对她情感和判断力的轻视。他预设了她会“被吓跑”、“受影响”,所以擅自替她做了决定,将她蒙在鼓里,看着她焦虑、寻找、困惑,像观察一个实验样本。

更让她心寒的是,在长达一个月的“消失”和后续的隐瞒中,他从未真正站在她的角度体会过那种不安和失落。他沉浸在自己的难题和“如何妥善处理”的权衡里,唯独忽略了她作为被隐瞒者的感受。

还有那些似有若无的靠近和关照。作为“沈总”的指点、信任、乃至雨夜送归、拂过发丝的指尖……这些举动里,有多少是出于对“林小溪”这个员工的欣赏,有多少是掺杂了对“溪风”这个游戏伴侣的特殊情感?她分不清,也不敢再去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浩发来的微信:“小溪,好好休息!项目上的事别担心,有我们呢。多喝热水,早点好起来!【抱抱】”

很寻常的同事关怀。但她知道,周浩肯定察觉到了什么。昨晚饭局上她的失态,以及后来提前离场(虽然沈泽解释了说她不舒服),很难不让人联想。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需要时间。她需要时间把脑海里那些关于“沈泽”和“临渊”的碎片彻底打碎,重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实的形象。也需要时间想清楚,面对这个全新的、复杂的现实,她该如何自处。

辞职?这个念头闪过,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星海”项目是她倾注心血的地方,她热爱这份工作,热爱那些代码构筑的可能性。因为私人感情就放弃自己热爱的事业和团队,她做不到,也不甘心。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以“林小溪”的身份,继续在“沈泽”手下工作,把“临渊”彻底封存在过去。

但这谈何容易。

周六,林小溪强迫自己走出家门。她去超市买了些新鲜蔬果,给自己做了顿简单的饭。把公寓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包括那个一直摆在显示器旁的御灵师手办。她拿起手办,指尖拂过精致的法杖尖端,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将它放回了原处,只是转了个方向,让它背对着自己常坐的位置。

下午,她打开电脑,没有登录游戏,也没有处理工作邮件。她点开了公司内网的知识库,找到“Z.L. - Notes”那个文件夹。权限还在。

她曾经如获至宝的地方,此刻却带着一丝讽刺。这里存放的,不仅仅是她偶像的思考轨迹,也是那个欺骗了她的人,曾经真实的、不设防的另一面。

她犹豫着,点开了其中一份关于早期渲染架构设想的笔记。熟悉的字迹,跳跃的思维,天马行空的创意,依旧让她着迷。技术本身没有错,依然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只是,看着这些文字,她眼前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泽在会议室白板前冷静分析的样子,在茶水间小白板上快速推导的样子,还有……昨晚在车里,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痛楚和恳切的眼睛。

她烦躁地关掉文档,合上电脑。

晚上,她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沈泽。

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触控板上,迟迟没有点开。

最终,她还是打开了。

邮件没有标题,内容也很简短,公事公办的语气:

“林小溪同事:关于‘星海’引擎下一阶段光照系统优化预研,附件是初步技术方向和需要评估的难点。考虑到你之前在此领域的积累,建议你可提前了解,以备后续项目讨论。相关资料已同步发至项目共享空间。注意休息。沈泽。”

附件是一份PDF技术文档。邮件正文,除了“注意休息”四个字略显突兀,其余完全符合一个老板对核心技术员工的正常工作安排。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试图跨越她划定的那条“暂时不要联系”的界限。

他遵守了。

林小溪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丝更隐秘的失落?

她下载了附件,打开。文档内容详实,思路清晰,指向明确,确实是她感兴趣且擅长的领域。他甚至在几个关键难点旁边,用批注的形式,列出了几种可能的解决路径和参考文献,字里行间透着一如既往的深刻见解。

他依然在为她铺路,在用他的方式,试图给予她成长的空间和资源。只是换了一种更克制、更职业的方式。

林小溪默默地看完了文档,将难点和自己的初步想法记录在笔记本上。

这是她的工作。她不会因为私人情绪而敷衍。

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些冷静理性的技术文字,她仿佛能看到邮件另一端,那个同样在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和距离的男人。

周一,林小溪回到了公司。

她起得很早,特意选了件颜色稍显沉稳的衬衫,化了淡妆,遮住眼底可能残留的痕迹。走进办公区时,她尽量让自己的步伐和表情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小溪,回来啦!身体好点没?”李明热情地打招呼。

“好多了,谢谢。”林小溪微笑回应,坐到自己工位。

一切似乎如常。只是当她习惯性地看向斜后方那扇紧闭的总裁办公室门时,心头还是会掠过一阵微妙的刺痛。

晨会。沈泽准时出现。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他走进会议室,目光扫过众人,在林小溪身上停顿了不到半秒,便自然地移开,仿佛她只是众多员工中最普通的一个。

“开始吧。”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会议内容是“星海”引擎下一阶段的功能规划和任务分解。沈泽主导着讨论,逻辑清晰,决策果断。当谈到光照系统优化时,他提到了那份预研文档,并直接点名:“林小溪,文档你看过了吧?对这个方向的可行性,有什么初步判断?”

被点到名,林小溪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抬起头,迎上沈泽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带着纯粹的、工作上的询问,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定了定神,拿出周末整理的笔记,条理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包括对几个难点的分析和初步的解决思路。

沈泽认真听着,偶尔点头。等她说完,他简洁地评价:“思路可行。周浩,这个方向先由林小溪牵头做前期技术验证,你协调资源。两周后我要看到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和初步的性能评估数据。”

“没问题。”周浩应下。

任务就这样分配下来,没有任何特别关照,也没有任何刻意回避,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有能力承担此任务的工程师一样。

整个会议,沈泽没有再单独看过林小溪一眼,也没有对她说过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话。

林小溪在最初的紧绷后,渐渐放松下来。这样也好。纯粹的工作关系,是她目前最能接受的状态。

只是,当会议结束,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沈泽正微微侧身,听着周浩低声汇报什么。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会议纪要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是一个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带着些许疲惫和心不在焉的小动作。

很微小,一闪即逝。

她的心,还是被那细微的动作,轻轻刺了一下。

工作成了最好的麻醉剂。

林小溪全身心投入到光照系统的预研中。查阅文献,编写测试代码,运行模拟,分析数据……繁杂的技术工作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维,让她暂时无暇去纠结那些乱糟糟的情感。

沈泽也仿佛彻底进入了“老板”模式。他依旧忙碌,依旧要求严格,但对林小溪负责的这个新方向,给予了充分的信任和资源支持。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会“偶然”出现在她工位旁给予指点,也不再有任何私下联系的尝试。所有沟通,都通过周浩或正式的项目会议进行。

两人在公开场合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汇报和讨论,礼貌,疏离,高效。

周浩似乎察觉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正常”。有次午饭时,他状似无意地问:“小溪,最近跟沈总汇报工作,感觉怎么样?他没再‘特别关照’你吧?”

林小溪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没有啊,沈总一直很专业,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周浩咀嚼着这个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深问,转而聊起了别的。

这种刻意的距离,起初让林小溪感到安全。但渐渐地,一种更深的空洞感和疲惫感侵袭了她。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白天全力工作,晚上回到空荡的公寓,疲惫却无法安然入睡。脑海里不再有激烈的冲突,只剩下一种绵长的、无处排遣的钝痛。

她不再登录游戏。那个承载了太多快乐和如今只剩苦涩回忆的地方,她暂时没有勇气面对。

周三晚上,加班到九点多。办公区只剩下寥寥几人。林小溪完成了一个关键算法的初步验证,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准备关电脑回家。

就在她起身时,行政部的张姐抱着一摞东西走了过来:“小溪,还没走啊?正好,帮个忙。这些是沈总之前让采购的、放在茶水间给大家提神用的高端咖啡豆和茶包,刚到货。沈总办公室灯还亮着,你顺便给他送一罐过去吧?他好像挺喜欢这个牌子的。”

林小溪想拒绝,但张姐已经把一罐包装精致的咖啡豆塞到了她手里,又匆匆去忙别的了。

她拿着那罐还带着凉意的咖啡豆,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最终,她还是走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

沈泽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问题。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是自那晚之后,两人第一次单独、近距离地处在同一个空间。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沈泽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惊讶?慌乱?抑或是别的。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咖啡豆,语气平淡:“放桌上吧。谢谢。”

林小溪走过去,将咖啡罐放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一角。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阴影比前几天更重。

“还有事吗?”见她放下东西没立刻离开,沈泽问,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侧脸线条有些冷硬。

“没有。”林小溪低声说,转身欲走。

“林小溪。”他忽然又叫住她。

她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光照系统的预研,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按正常节奏推进即可。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难点……可以问周浩,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直接发邮件给我。”

依旧是在划清界限。但最后那句“直接发邮件给我”,又似乎留下了一条极其细微的、属于“沈总”的通道。

“我知道了。谢谢沈总。”林小溪说完,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回到自己工位,坐下,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她捂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在他叫住她名字的时候,她竟然有一丝可耻的期待。期待他会说些别的。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你还好吗”。

但他没有。

他只是用更严密的方式,重新加固了那道由她亲手划下的、名为“工作”的围墙。

也好。

她关掉电脑,拿起背包,离开了公司。

夜色中,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而总裁办公室里,沈泽维持着那个看向门口的姿势,良久未动。直到屏幕保护程序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和眼底深处,那片被强行冰封的、汹涌的痛楚与挣扎。

他伸手,拿过那罐咖啡豆,指尖冰凉。

周五晚上,林小溪再次失眠。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很久没碰的游戏客户端。

输入账号密码,登录。

“溪风”的角色出现在上次下线的主城广场。周围依旧繁华喧嚣,仿佛时间的流逝在这里格外缓慢。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御灵师形象,心中百感交集。

私聊频道有新的消息提示。她点开。

是“临渊”。时间戳是两天前。

只有一句话,和一个系统提示。

“对不起。这个,希望你喜欢。”

下面是一个附带的游戏内邮件,里面是一件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极其稀有的御灵师背部装饰——“星辉之翼”。这是当前版本最顶级的PVE成就奖励之一,需要通关最高难度的团队副本才有极低概率掉落。她记得自己以前随口提过,觉得这个翅膀的光效特别好看,像把星空披在了身上。

邮件没有附加任何言语。

他只是送了一件她曾经喜欢的东西,然后说,希望你喜欢。

没有祈求原谅,没有试图沟通,只是用这样一种沉默的、笨拙的、属于“临渊”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歉意和……未曾说出口的惦念。

林小溪看着那件静静躺在邮件栏里的“星辉之翼”,手指微微颤抖。

她没有点击收取。

只是静静地看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过了很久,她移动鼠标,关掉了游戏。

没有退出登录,只是关掉了窗口。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静的夜空。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愤怒和委屈。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

有疼痛,有怅惘,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无法完全复原。

但她也知道,无论是作为“沈泽”还是“临渊”,那个男人,并没有从她的世界里真正离开。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沉默地,停留在边界之外。

等待着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还会到来的,重新编译的时刻。

而生活和工作,依旧要继续。

就像代码,无论上一行有多少错误和bug,你总得写下下一行,才能让程序继续运行。

哪怕,下一行代码,写起来格外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