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14:21:06

【05:55:00 ‘熔炉余烬’主观测楼 · 战前准备】

冰冷的肾上腺素冲散了身体深处最后的疲惫与钝痛。林浩挺直脊背,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凳上,任由代号‘柳叶刀’的‘朱雀’随队医疗官处理他肋间那道狰狞的伤口。消毒喷雾接触皮肉的刺痛感尖锐而清晰,却奇异地让他愈发清醒。他的目光穿透医疗兵忙碌的肩膀,死死锁在对面墙壁那块不断刷新的战场态势显示屏上。屏幕一角,那个代表着陆薇生命与意识状态的红色光点,正以令人心悸的频率明灭闪烁,每一次黯淡都比上一次更久,仿佛风中残烛的最后摇曳。旁边,鲜红的数字倒计时无情跳动:【22:17】…【22:16】…

时间,是流淌的鲜血,是正在焚烧的引信。

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和仪器滴滴声,王建国研究员在那里接受紧急救治和唤醒尝试。陈诺的护送小队尚未抵达,但加密通讯频道已经提前接通,电流杂音中传来他因奔跑而微喘的声音:“林浩队长,我是陈诺。预计四分钟后抵达集结点外围。‘七星’地面接口已就绪,抵达后能快速部署。初步分析显示,‘尸山’能量结构与黄泉之门遗迹有高度同源性,呈现七节点环绕核心的共振模型。王研究员芯片中提到的‘A7’、‘G3’等节点标识,很可能对应尸山内部的能量汇聚点。我们需要他更详细的记忆数据来确认节点特征和脆弱点。”

“收到。正在尝试唤醒他。”林浩的声音沉稳,但握住膝盖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转向站在指挥台前、如同铁塔般矗立的‘龙牙’指挥官。

‘龙牙’没有回头,粗粝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调出刚刚由‘七星’网络传回的、经过‘烛龙’AI初级增强处理的‘尸山’区域三维能量透视图。图像依旧蒙着一层干扰形成的雪花,但已能勉强辨认出地下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庞大的、由无数骸骨与怨念物质堆积而成的山体内部,数条粗壮如巨蟒的暗红色能量脉络,从不同方向扭曲盘绕,最终汇入中心一个剧烈扰动、不断向外辐射不祥黑色波纹的能量漩涡。在漩涡外围,七个稍小但同样活跃的赤红光点,如同恶毒的星辰,规律地脉动着,与核心漩涡形成稳定的能量交换。

“七个次级节点,一个核心漩涡。”‘龙牙’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钢铁,低沉而充满压力,“‘七星’的初步能量流分析表明,这七个节点构成了稳定和放大核心漩涡能量的基阵,同时也是禁锢陆薇同志意识、将她与尸山捆绑在一起的主要‘锚点’。理论上,破坏足够数量的节点,可以削弱甚至瓦解整个仪式结构,为我们营救创造窗口。”

“潜入路径?”林浩追问,目光扫过那几乎完全位于地下的恐怖构造。已知的入口只有酒吞鬼押解陆薇进入的那一个,正面强攻无异于自杀。

‘龙牙’的手指划过屏幕,调出一张叠加了古老地质勘测数据的图层。“根据陈诺提供的、结合部分解密档案的分析,尸山主体虽然深埋地下,但其形成过程中可能挤压、改造或连通了周边的天然溶洞与地下水系网络。”他指向尸山西北侧约八百米处,一个被标记为“疑似天然裂隙/溶洞入口”的位置,“‘七星’的浅层地质透视在这里探测到微弱的能量泄露信号,与地质扫描显示的裂隙特征吻合。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可能避开正面守卫、潜入尸山上层区域的潜在路径。但警告:内部情况完全未知,可能已被百鬼察觉并布防,也可能因地质活动或能量侵蚀而极端不稳定,甚至存在未知的变异生物威胁。”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那个标记点上:“你们的潜入小队,目标就是这个裂隙。任务:以最大限度的隐蔽和速度,穿越未知地下区域,抵近尸山主体结构。首要目标,定位并摧毁至少四个以上的次级能量节点,从根本上动摇仪式。次要目标,在节点破坏创造的混乱中,寻找并解救陆薇同志。陈诺会在集结点通过‘七星’为你们提供入口精确定位和初期路径指引,但一旦深入地下,信号将急剧衰减甚至中断,绝大部分路程你们需要依靠自身判断、小队协作,以及…”他顿了顿,看向林浩,“…可能存在的、你对能量环境的特殊感应。”

任务清晰得残酷。在敌方核心区域,陌生、高危、超自然力量弥漫的地下迷宫,执行如此精密的破坏与营救行动,成功率微乎其微。但林浩的眼神没有丝毫闪烁,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与决绝。“人员配置?”

“你,担任队长和战术核心。”‘龙牙’的回答毫不拖泥带水,“‘矛头’,侦察与狙击专家,负责探路、预警和远程精确支援;‘铁砧’,爆破与工程专家,负责节点破坏和路径开辟;‘夜枭’,就是护送陈诺的尖兵,擅长复杂环境渗透与无声接敌,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气质。你们四人组成‘余烬’小队,轻装简从,携带高爆武器、破灵弹药、传感设备、爆破装置和必要医疗物资。‘朱雀’B组突击队预计一小时内抵达,他们将在尸山主入口方向发动佯攻,制造最大限度的混乱和牵制,为你们的潜入创造机会。”

他转过身,那双经历过无数血火的眼睛直视着林浩:“记住,林浩队长,你们的首要且唯一的核心目标是中断仪式,救出陆薇。破坏节点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但不是终点。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活着回来,带回情报,带回战友。中洲承受不起无谓的牺牲,尤其是你们这样宝贵的火种。如果事态发展超出预期,如果营救已无可能…我授权你们,以保存小队和带回关键数据为最优先。这是命令,也是请求。”

“明白。”林浩的回答简短有力。他理解指挥官的深意,但在他心中,那簇为陆薇而燃的火苗,早已烧尽了所有退路。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急促的仪器警报和医疗兵压低声音的呼喊。一名队员快步走入:“报告!王建国研究员出现强烈苏醒反应!”

林浩和‘龙牙’立刻赶了过去。

简陋的行军床上,王建国枯瘦的身体正在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他体表那些如同电路板走线般的黑色纹路,似乎因为远离了黄泉之门核心能量场而略显淡化,但依旧狰狞可怖。‘柳叶刀’正小心地调整着静脉滴注的速度,注入混合了神经稳定剂和营养液的药剂。

“王研究员?王建国同志!”林浩俯身,声音低沉而清晰,“能听到我吗?我是林浩,中洲暗瞳小队队长。我们把你救出来了,你现在安全了。”

王建国的眼皮剧烈颤抖着,挣扎了数秒,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眼睛,初时布满了长期非人折磨留下的空洞、麻木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两口干涸的深井。然而,当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落在林浩脸上,尤其是辨识出他作战服上那个即便沾染血污也依旧清晰的暗瞳徽记时,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生机与情感,如同冰封湖面下涌动的暖流,骤然在他眼底浮现。

他的嘴唇嚅动着,声音细若游丝,破碎不堪:“…暗…瞳…真…的…逃…出…来了…”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是的,我们逃出来了,一起。”林浩用力握住他冰凉枯槁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温度与力量,“王研究员,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关乎我们另一位战友的生死。关于‘尸山’,你知道什么?任何信息,哪怕只是一个词,都可能成为救她的关键!”

“尸…山…” 这个词如同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让王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呼吸变得急促,“…圣骸…万灵…怨念…沉淀…池…钥匙…共鸣…”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逻辑混乱,显然是痛苦记忆碎片不受控制的翻涌。

“节点!像你在芯片里提到的‘A7’、‘G3’那样的能量节点!”林浩紧紧追问,语气急促但克制,“在尸山内部,有没有类似的?它们有什么特征?怎么才能有效破坏它们?”

“节…点…” 王建国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努力对抗着精神创伤带来的混乱,试图集中残存的理智,“…古老…残缺…符文…能量…汇流…与…分流…点…痛苦…情感…锚定…其上…” 他断断续续地说,“…破坏…需要…对应…频率…干扰…打乱…其…共鸣…或者…以…超越…节点…承载…极限的…纯粹…能量…进行…湮灭…”

对应频率干扰?超越节点极限的纯粹能量湮灭?林浩大脑飞速运转。这意味着他们可能需要携带能发射特定频率干扰波的设备,或者使用当量极高的爆炸物。

“具体位置?节点有没有明显的物理特征或标识?”‘龙牙’沉声补充,时间紧迫。

王建国艰难地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与歉意:“…我…没…进去过…那…深处…但…‘门’的…共鸣…印记…能…感应…靠近…特定…节点…时…共鸣…会…加强…会…有…模糊…指引…” 他的目光转向林浩,带着一种奇异的确信,“…你…也有…你身上…也有…‘门’的…印记…虽然…微弱…但…你能…感觉到…它们…”

林浩心中凛然。他想起了自己在黄泉之门洞穴中,那种被狂暴能量场引动的、近乎失控的“被动预知”,以及自己终端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的反应。难道自己体内真的残留了某种与黄泉之门(以及同源的尸山)产生微弱共鸣的能量印记?

“还有…”王建国似乎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所有气力,声音更加微弱,眼神却变得异常锐利,紧紧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某种可怖的景象,“…小心…‘备份’…他…不是…完整的…‘冥河’…他是…‘冥河’…剥离出的…最黑暗…最偏执的…阴影…他…更…疯狂…目的…更…难以…预料…”

话音未落,他再次被剧烈的生理颤抖和昏厥吞没,但生命体征监测仪显示,他的心跳和呼吸虽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信息零碎,却价值连城。林浩体内可能存在的微弱共鸣,或许能成为地下黑暗中寻找节点的“生物罗盘”。而关于‘备份’本质的警告,则将最终敌人的形象勾勒得更加阴森诡谲。

“足够了。”‘龙牙’直起身,眼神如铁,“立刻准备行动。陈诺小队已到外围,正在架设设备。‘余烬’小队,你们有十分钟进行最后装备检查、战术熟悉和情报消化。十分钟后,准时出发。”

【06:05:00 观测站外围空地 · 七星节点展开】

陈诺几乎是半倚在‘灰隼’身上,被搀扶着踏入观测站警戒范围的。他脸色苍白如纸,左小腿的枪伤虽然经过了紧急处理,但持续的跋涉和紧张让疼痛不断啃噬着他的神经。然而,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抱着怀中那个看似普通、实则重若千钧的银灰色金属箱。

‘龙牙’亲自迎出,没有一句寒暄,直接指向主观测楼侧面一块清理出来的、上空无遮挡的平地:“位置给你留好了。需要什么?”

“地面平整,三米内无杂物,可靠接地,稳定电源,最好有简易遮光。”陈诺语速飞快,强忍着眩晕感。两名‘朱雀’队员立刻上前,按照他的要求进行最后清理,并架起了一顶低矮的伪装网。

陈诺将金属箱小心放在平整的地面上,深吸一口气,输入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动态密码。箱体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箱盖向两侧平滑滑开,露出了内部令人眼花缭乱的精密构造:多组可折叠升起的微型相控阵卫星天线,表面蚀刻着复杂的能量导流符文;紧凑排列的高性能数据处理器组,散热风扇悄然启动;高密度能源模块指示灯稳定亮起;中央则是一块分辨率极高的触摸主控屏。

他迅速连接上‘朱雀’提供的便携式静音发电机电源线,启动设备。自检程序运行,各模块指示灯依次亮起幽蓝或淡绿色的光芒,低沉的运行嗡鸣声响起。陈诺不顾腿伤,单膝跪在设备旁,双手在主控屏上舞动,输入最高权限的接入密钥,开始与天空中刚刚完成变轨、进入最佳位置的‘七星’卫星集群进行加密握手。

“正在连接…‘天目-1’…信号锁定!‘天目-2’…接入成功!‘中继-阿尔法’…链路建立!”陈诺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数据流通道打开!‘烛龙’战场分析子AI同步加载!开始接收实时高维传感数据流!”

主控屏幕上,原本受限于大气干扰和能量屏蔽而显得模糊的‘尸山’三维能量图像,骤然间清晰了数倍!那些暗红色的能量脉络仿佛拥有了生命,其流淌的节奏、强弱变化都清晰可辨;七个次级节点的脉动频率和能量输出强度以数字形式实时显示;甚至连尸山内部一些较大的骸骨堆积空洞和能量稀薄区,都在图像上有了更明确的轮廓。图像的刷新率达到了近乎实时的水平,延迟极低。

“干得漂亮!”就连一向严肃的‘龙牙’,也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闪过激赏。

“能精确定位陆薇同志的意识焦点吗?哪怕只是更精确的范围!”‘龙牙’紧接着问,时间不等人。

陈诺快速操作,调出生命信号与灵子能量场耦合分析界面。代表陆薇的信号源依然叠加在核心漩涡外围的祭台区域,但…“生命体征波形极度紊乱,峰值与谷值落差巨大!灵子污染指数读数…飙升到89%!意识活跃度曲线…正在呈断崖式下跌!”陈诺的声音带上了惊骇,“根据‘烛龙’的侵蚀模型推算…她可能连…十八分钟都撑不住了!”

十八分钟!比之前任何预估都要残酷!

“能不能通过‘七星’的直接能量干预,哪怕只是暂时压制某个节点的输出,为她争取时间?”‘龙牙’的声音紧绷如弓弦。

“需要精确计算和目标引导!‘七星’的‘天罚’精准干预模块需要地面提供目标节点的精确三维坐标、实时能量频率谱以及微调指令!我现在就开始全力分析节点能量特征,但这需要时间!”陈诺的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汗珠,手指在屏幕上快出残影,“而且,地下复杂结构和尸山自身的能量屏蔽会严重衰减定向能打击的效果!最佳方案,还是地面小队同步进行物理破坏或干扰!”

时间!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忍的东西!

‘龙牙’用力按下通讯键:“‘余烬’小队,报告准备状态!”

林浩冷静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是装备整理的轻微声响:“准备完毕,等待最终指令。”

“计划不变。立刻按预定路线前往渗透入口。陈诺会通过‘七星’为你们提供入口的厘米级精确定位和入口周围三百米的地形增强指引。一旦进入地下,通讯将变得极度困难,你们要依靠自己。我再强调一遍,十八分钟,这是陆薇同志可能拥有的最后时间!倒计时从现在开始,同步显示在所有终端!”

“明白。出发。”林浩的回答斩钉截铁。

‘龙牙’看向陈诺,语气不容置疑:“给我一个最大的、最醒目的倒计时,投射到指挥所主屏幕和所有相关人员的战术目镜上!我要让每一个人,每分每秒,都看着它!”

陈诺立刻执行。瞬间,主观测楼内部的主态势屏中央,一个占据了四分之一屏幕的、血红色的巨大数字倒计时赫然出现:【17:42】…【17:41】… 同时,所有接入战场网络的‘朱雀’队员以及林浩小队的战术目镜边缘,也同步出现了不断缩小的红色数字。

每一秒的跳动,都像重锤敲击在心脏上,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一根神经。

【06:08:00 山坳西北侧 · 裂隙抉择】

林浩、‘矛头’、‘铁砧’、‘夜枭’四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观测站的范围,如同四道融入晨雾与山岩阴影的幽灵,向着西北方向疾行。他们都换上了‘朱雀’提供的、具备自适应光学迷彩和基础温控功能的第三代“影袭”作战服,背负着经过精心计算后精简到极致的装备负荷。

林浩肋间的伤口被‘柳叶刀’用速效生物聚合凝胶和内衬碳纤维支撑带进行了强化处理,虽然动作间仍有牵扯感,但已不影响战术机动。他手中的“破灵-改II型”突击步枪能量满格,枪身冰凉,带来一丝踏实感。腰间战术挂带上,高爆手雷、破片雷、以及专门针对能量结构的“灵子干扰磁爆弹”排列整齐。背后的战术背包里,除了基础补给,还有一个香烟盒大小的“广谱能量频率探测/干扰器”原型机,这是陈诺坚持让他们带上、根据王建国情报临时调整的设备,希望它能派上用场。

‘矛头’作为侦察兵,除了标配武器,还携带了高灵敏度震动/声波传感器和两架仅有掌心大小、但具备热成像与微光夜视功能的“蜂鸟”微型侦察无人机——尽管在地下复杂环境中它们的作用可能大打折扣。‘铁砧’的背包则显得格外沉重,里面塞满了各种当量的C4塑胶炸药、微型聚能穿甲弹头、电子雷管以及一套小巧但坚固的破拆工具组。‘夜枭’依旧是尖兵,他的装备最轻,但一把带有消音器的特制冲锋枪和腿侧那排寒光闪闪的战术匕首,昭示着他无声近战的致命性。

他们的耳麦中,陈诺的声音因距离和地形衰减而显得断续,但关键信息尚能辨识:“‘余烬’小队,已为你们更新渗透入口坐标。‘七星’探测显示,该处地表有持续的低强度灵子辐射泄露,与地质扫描的裂隙特征完全吻合。入口可能被自然落石或植被遮蔽,仔细搜索。能量图像显示入口附近暂无生命热源,但不可放松警惕。”

按照战术目镜上投射的增强现实导航箭头,他们很快来到一片植被异常茂密、巨石嶙峋的陡峭岩壁下方。晨光在这里被高耸的山体遮挡,显得格外昏暗阴森。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硫磺与腐殖质混合的怪味,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

‘夜枭’如同真正的夜行生物,悄无声息地贴近岩壁,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处缝隙和藤蔓缠绕的角落。他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手,轻轻拨开一片厚厚的苔藓,指尖触碰到后面冰冷潮湿的岩石。他沿着岩壁缓缓移动,鼻翼微微翕动,捕捉着气流的细微变化。突然,他在几块看似自然崩塌堆叠的巨石夹角处停下,俯身,将脸颊贴近地面。

一丝微弱但持续的、带着寒意和异味的空气,正从巨石底部不易察觉的缝隙中缓缓渗出。

“这里。”‘夜枭’压低声音,用战术手电的最低档光束照向缝隙内部。光束所及,是一条向下的、黑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狭窄缝隙,宽度仅容一人勉强侧身挤入。缝隙内壁湿滑,布满了深色的水渍和某种滑腻的苔藓。

‘矛头’迅速上前,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根可伸缩的、带有摄像头和多种环境传感器的探杆,小心地插入缝隙,缓缓向深处推进。他的战术目镜上接收着探杆传回的实时画面和数据:通道起初极为狭窄曲折,地面凹凸不平,有积水;深入约五米后,空间略有扩大,但出现了岔道;传感器读数显示,湿度极高,氧气含量略低于正常值,背景辐射轻微超标,灵子能量读数有微弱但持续的波动。

“初步探测,通道复杂,下行趋势明显。未发现近期人类活动痕迹(如脚印、垃圾),但无法排除深处有生物或能量体活动的可能性。”‘矛头’快速汇报。

林浩看了一眼目镜边缘的倒计时:【16:05】。

没有时间进行更详尽的侦察了。

“检查装备,准备进入。”林浩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夜枭’尖兵,负责探路和清除前方障碍;‘矛头’第二,保持传感器监测和后方警戒;‘铁砧’第三,注意保护爆破器材;我断后,保持队伍连贯。进入后使用最低限度照明,保持无线电静默,必要时使用手势通讯。我们的‘指南针’…”他顿了顿,感受了一下体内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悸动,“…开始生效了。跟着感觉走。”

队员们无声地点头,最后一次检查武器保险、装备固定。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夜枭’深吸一口气,将冲锋枪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关闭了头盔上的强光探灯,只保留边缘的微光指示灯用于队友识别。他侧过身,如同灵活的游鱼,挤进了那道黑暗的缝隙,身影瞬间被浓稠的阴影吞没。

‘矛头’紧随其后,动作轻盈。

‘铁砧’拍了拍林浩的肩膀,那力道沉稳而充满信任,然后也俯身钻了进去。

林浩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熔炉余烬’观测站早已被山脊遮挡。他收回目光,将心中翻涌的担忧与决绝压入心底,转身,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那仿佛巨兽咽喉般的裂隙入口。

在他们头顶数百公里的寂静真空中,一颗‘七星’侦察卫星的精密传感器阵列微微调整角度,将观测焦点牢牢锁定在这片区域,持续扫描着地表能量泄露的细微变化,并将数据流源源不断地传回地面。

【06:12:00 ‘尸山’洞穴核心 · 侵蚀与微光】

祭台之上,陆薇的意识世界,正经历着比地狱更加酷烈的刑罚。

那黑暗的精神触须,在最初对那颗坚硬“精神之核”的试探性缠绕失败后,改变了策略。它们不再进行蛮横的冲击,而是变得更加“精细”和“恶毒”。无数细若发丝的黑色能量丝线,从主触须上分化出来,如同拥有生命和智能的微型手术刀与探针,开始对她的自我意识边界进行无休止的刮擦、采样、解析和模仿。

每一次“刮擦”,都带来灵魂被生生剥离一层般的剧痛,伴随着难以言喻的亵渎感——仿佛自己最私密、最核心的记忆、情感、甚至是对“自我”这一概念的认知,都被强行拖拽出来,暴露在那双混沌、冰冷、充满无尽恶意的“目光”之下,被反复审视、咀嚼、试图理解其构成逻辑,并寻找同化与覆盖的突破口。

与此同时,她与尸山核心那股庞大混沌意志的“连接”也变得更加深入和…扭曲。她“看到”更多的、破碎而恐怖的画面洪流:并非连贯的记忆,更像是无数极端痛苦与怨恨瞬间的烙印。远古战场上,断裂的兵刃与飞溅的鲜血;非人形态的巨大阴影在燃烧的天空中投下毁灭;大地在哀嚎中裂开深渊,涌出污秽的黑色河流;无数生灵(有人形,也有难以名状的形态)在绝望与疯狂中挣扎、扭曲、彼此吞噬,最终他们的残骸与怨念在某种力量作用下堆积、融合,历经漫长岁月,形成了这座“山”…这些画面充斥着每一寸感知,带来的是超越个体承受极限的、集体性的绝望与疯狂。

她也更加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混沌意志的本质。它并非智慧生物,没有清晰的思维逻辑,更像是由海量的、极致的负面情感能量(痛苦、恐惧、怨恨、绝望、疯狂)在无法想象的漫长时间里,经由黄泉之门能量泄露的持续“滋养”和特殊地质/能量环境的“催化”,高度压缩、凝结、畸变后形成的、具有某种原始本能和反应能力的聚合意识体。它“饥饿”,本能地渴望吸收更多、更“鲜美”的痛苦来维持自身存在,甚至促进某种难以言喻的“生长”或“蜕变”;它似乎残存着某种未完成的、来自其构成“原材料”的集体性“执念”或“目的”,但早已扭曲得面目全非,只剩下狂暴而混乱的驱动力;它对陆薇表现出的“浓厚兴趣”,很可能正是因为她体内相对“新鲜”、“高质量”的痛苦(来自重伤、中毒、濒死体验),以及那独特的、源自黄泉之门的“共鸣”印记——这像是一道罕见的美食,又像是一把可能无意间触碰了某种古老“枷锁”或“机关”的钥匙。

无面执事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的深化。他(她)那沙哑的、非男非女的声音中充满了几乎要溢出的狂热:“看到了吗…圣骸在‘理解’她…在‘消化’她…多么神圣而美妙的过程!当她的自我被彻底解析、拆散、然后按照圣骸的意志重新编织…她将不再是她,她将成为圣骸延伸出的触角,成为迎接‘备份’大人完全降临此世的最完美道标!这将是我们奉献给主人最伟大的礼物!”

酒吞鬼和其余黑袍术士早已跪伏在地,向着那沸腾的能量涡旋方向,以额头触地,口中吟唱着音调诡异、词汇晦涩的古老祷词,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整个‘尸山’洞穴的震动愈发剧烈,碎石和尘屑不断从洞顶落下。那巨大的尸骸之山内部传来隆隆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山体深处翻身。基座处的能量涡旋旋转速度已经快到了肉眼难以分辨的程度,中心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剧烈翻腾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正在迅速积聚、攀升…

陆薇的“精神之核”在这内外交攻的双重侵蚀下,那原本凝聚而坚定的光芒,开始出现不稳定地闪烁、明灭。自我认知的边界如同被酸液腐蚀的堤坝,不断被削弱、模糊。无数混乱的意念和感知碎片试图涌入,替换她对自己是谁、身处何方的认知。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或许下一次光芒黯淡,就是永恒的沉沦,或是被扭曲成这恐怖存在一部分的开始。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瓦解、坠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刹那,她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的感知,突然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几乎被尸山狂暴能量场完全淹没、却无比熟悉、与周围污秽混沌格格不入的“波动”。

那波动…非常遥远,非常模糊,仿佛隔着厚重的岩层和沸腾的能量海洋传来…但…那感觉…有点像林浩的战术终端在接收‘烛龙’数据时特有的、轻微的电磁韵律?又有点像苏晴手中手术器械碰撞时,那种冷静而精准的金属颤音?或者是雷震发动能力时,肌肉与金属共鸣的低沉嗡鸣?

不…都不是完全一样…但又似乎都带着一点点那些熟悉的特质…

是…来自外界的、属于“同伴”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扰动或信息传递,在这片死亡领域激起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回响?!

这丝回响微弱得如同幻觉,转瞬即逝。但它却像一根细得看不见、却坚韧无比的蛛丝,在陆薇即将彻底坠落的意识悬崖边,猛地绷紧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是绝望中的幻听,还是冥冥中的一丝转机?但这已不重要。她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摒弃所有杂念,将这一点点感知到的“异样”,牢牢地“烙印”在自己即将涣散的意识核心。然后,她尝试着,向着那感知传来的、无比渺茫和模糊的方向,竭尽全力、集中所有残存的自我意志,投射出一丝微弱到极致、却纯粹到极致的“存在信号”。

那不是求救的呼喊,那更像是黑暗宇宙中,一颗即将熄灭的恒星,用最后的光和热,向无垠虚空发出的、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的、最简洁的宣言:

“我在。”

这信号微弱得如同投入惊涛骇浪的一粒尘埃,瞬间就被尸山狂暴的能量场和精神污染彻底吞没,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然而,在更高的维度,在‘七星’网络那空前灵敏、此刻正全力聚焦分析‘尸山’能量场每一个细微扰动的传感器阵列中,这一个极其短暂(不足零点一秒)、强度极低、却与周围混乱负面能量背景谱系截然不同的、高度有序的灵子波动峰值,被清晰地捕捉并记录了下来。

数据被以最高优先级,瞬间传回‘熔炉余烬’地面节点。

正死死盯着主控屏上各项疯狂跳动的参数、试图找出任何可利用弱点的陈诺,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能量频谱分析界面边缘,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尖峰一闪而过。他愣了一下,随即心脏狂跳,猛地扑到屏幕前,将那个时间点的数据单独提取、放大、进行多重算法过滤和增强!

“指挥官!发现异常信号!”陈诺的声音因极度激动和紧张而变了调,“时间戳:06:12:03.457!来源深度与陆薇同志生命信号源完全重合!信号特征分析:高度有序,持续时间极短,灵子波动模式与尸山背景噪音谱系匹配度低于5%!这…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能量泄露或仪式波动特征!这…这极有可能是陆薇同志在意识层面主动发出的、带有明确自我标识性质的信号!她还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清醒和自我认知!她在尝试对外通讯!”

指挥所内,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龙牙’猛地一步跨到屏幕前,死死盯着那个被陈诺高亮显示出来的微小信号峰值,仿佛要把它烙印在眼睛里。

“能根据这个信号精确定位吗?哪怕缩小一米范围!或者…尝试用‘七星’发送一个回应信号,哪怕只是让她知道我们收到了!”‘龙牙’的声音急促。

“信号太微弱,持续时间太短,无法提供比现有生命信号更精确的定位信息。尝试回应…”陈诺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进行着复杂的模拟计算,“…需要精确匹配她发出信号时使用的灵子频率和编码模式,这几乎不可能完全复现。而且,任何主动的能量注入,都可能被尸山能量场扭曲、放大,甚至可能被对方侦测,从而对陆薇同志的意识造成不可预测的二次冲击…风险极高,不建议尝试。”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但眼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但是!这个信号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她还在抵抗!她的意识之火还没有熄灭!这就是我们行动的最大意义和希望所在!”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巨大的、鲜红的倒计时:【15:08】。

希望如同风中烛火,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但时间,依然在一秒一秒地、冷酷无情地削减着这希望存在的可能。

【06:15:00 地下裂隙深处 · 共鸣之路】

地下的黑暗是另一种质地的存在,浓稠、潮湿、充满压迫感,仿佛有生命的实体。狭窄的溶洞通道蜿蜒向下,地面湿滑,布满了松软的淤泥和尖锐的碎石。洞壁上的钟乳石和石笋在微弱的探灯光束下投出扭曲怪诞的影子,如同蛰伏的怪兽。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浓重的矿物质气息、苔藓的腐味,以及一股越来越明显的、令人隐隐作呕的甜腥气——那是大量有机物腐败和某种异常能量混合产生的味道。远处,隐约能听到地下水流淌的潺潺声,但那水声也显得粘滞而阴森。

小队在绝对的静默中前进,只有极其轻微的、被刻意控制的呼吸声,以及靴底小心踩踏地面时发出的、几乎被环境噪音掩盖的沙沙声。‘夜枭’如同黑暗中的向导,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总能提前避开脚下的陷坑或头顶垂落的危险石锥,并用手势及时提醒后方队友。‘矛头’紧随其后,手中的传感器不时扫描周围,战术目镜上显示着环境数据的微弱变化。

林浩走在队伍末尾,警惕地关注着后方通道的动静,同时,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体的内部感觉上。

自从进入这条裂隙,尤其是随着不断深入,他肋间旧伤(被骨雕师利爪切开的位置)以及之前承受黄泉之门能量冲击时感到不适的几个部位,开始传来一种持续不断、越来越清晰的麻痒和悸动感。那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残留的能量在被某种同源或相近频率的外部场激活、共振。

他想起了王建国虚弱却确信的话语:“…你…也有…‘门’的…印记…虽然…微弱…但…你能…感觉到…它们…”

难道,这就是对尸山内部能量节点的模糊感应?自己真的成了一具活的、指向黑暗目标的“共鸣罗盘”?

“停。”林浩在静默通讯频道里发出指令,声音压得极低。

队伍瞬间静止,各自依托岩壁或凸起的岩石隐蔽身形,枪口指向不同方向,形成无死角的警戒。

“我感觉到了异常。”林浩低声解释,“可能是对目标能量节点的微弱共鸣。我需要确认方向。”

他闭上眼睛,彻底屏蔽掉视觉干扰,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种模糊的体内悸动上。几秒后,他指向通道左侧一条被几块崩塌的巨石几乎完全堵死、看起来毫无希望的岔道:“那边的‘感觉’…明显更强。持续,有脉动感。”

‘夜枭’眉头紧锁,用探灯仔细照射那条死路。巨石堆积得很杂乱,缝隙间塞满了黑色的淤泥和腐烂的植物根茎,看起来确实不像有路。

“验证一下。”‘铁砧’上前,从背包侧袋取出那个小巧但耗能巨大的短程地质雷达,对准碎石堆后方启动扫描。屏幕上,声波反馈图像逐渐构建出来——碎石和淤泥后面约两米五处,探测波遇到了一个明显的空腔界面,而且空腔向深处延伸的迹象很明显。

“后面是空的!通道被一次可能是古老的塌方堵住了。”‘铁砧’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厚度不大,但很结实。”

“清理它,要快,但要绝对安静。”林浩下令,同时心中稍定。自己的“感觉”第一次得到了实际验证!

‘铁砧’和‘矛头’立刻上前,开始进行精细的手工清理。他们用战术匕首小心地撬动较小的石块,用手将淤泥掏出,动作迅捷而平稳,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可能传远的声响。碎石和淤泥被一点点移到旁边。

随着堵塞物的减少,林浩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左侧方向的“共鸣”悸动,变得更加鲜明和确定了!这无疑证实了王建国的推测和他自身感应的价值!

几分钟后,一个仅能容人匍匐爬行的狭窄洞口被清理出来。洞口后面,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腐气息的气流从中涌出。

“就是这条路。”林浩确认道,他的“生物罗盘”指明了方向,“继续前进,保持警惕。”

小队依次爬入新的通道。这条通道比之前更加低矮、曲折,有些地段甚至需要贴地爬行才能通过。洞壁湿滑冰冷,不时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落下。但林浩体内的“共鸣”指引始终明确,如同黑暗海洋中的灯塔,尽管光芒微弱,却坚定不移。

倒计时在战术目镜边缘闪烁:【13:55】。

他们在地下迷宫的腹地,依靠着微弱的共鸣和彼此的信任,向着那座由死亡与怨恨堆积而成的恐怖之山,向着命悬一线的战友,一寸一寸地掘进、靠近。

而在‘尸山’祭台之上,陆薇在发出那声微弱的“我在”之后,意识的堤坝终于到达了承受的极限。黑暗触须的解析与侵蚀突破了最后的临界点,她的“精神之核”光芒骤然大暗,自我认知的边界如同沙堡般开始全面崩塌、流散…

无面执事发出了近乎癫狂的尖啸:“就是现在!圣骸啊,敞开你的怀抱,接纳这崭新的篇章吧!”

能量涡旋中心的黑暗,猛地沸腾、膨胀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恐怖吸力,开始从涡旋深处弥漫而出!